寻访赵悱及其“寒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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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访赵悱及其“寒窑”
文/龙云

曲径通幽处,我希望看到“天地宽”的境地,然而,没有,通幽更曲径。“铁扉”小扣,声音就洪亮。逗惹了圪旯的犬,犬不大,吠声很狂,拼命似地想挣脱缰绳。扉启处,一条黄土小路,路边,是鲁迅先生笔下的那株枣树。枣子上头,是土崖,靠驼峰山的老崖,土崖上镢痕累累,只是模糊了年代。累累处现出一孔窑洞,小门,小窗。窗子上方,一窝燕子,呢呢喃喃,正待细瞅,一个闪翅,飞走了,细雨中,留下一个潇洒的剪影。
这是画,是黄土画派笔下的“山里人家”,也是家—赵悱先生的家,一个画家真正的家。我惊异,画家就是画家,他租赁的家,也不比一般,他画作中多次署名的“寒窑”,竟是这样一幅画。而且在城里,踏遍榆林全城,要再找这么一幅画里人家,恐怕再也无法找到第二处了。
这是一个细雨迷蒙的仲秋之午,我和古旧书店的老板,去踏访画家赵悱先生的家。
家不大,土窑,传统的土窑,窑壁年久,岁月亦老。窑里陈设:一床,一被,一椅,一桌……我还是像在画里,即使一名电影布景设计师,要设计出这么一个画家的居所,想象力也无论如何达不到的,尤其在现代化的建筑步伐已经渗透到城市每一个角落的今天,想象力的缺失就更加合情合理。我们谝着,大声地谝着,和一个失聪的艺术家在无时无刻都能感受到艺术元素散发的“寒窑”里谝着艺术。那种缺少了在现代沙龙里喝着咖啡品着西餐的艺术挟迫中,我的思绪飘得很远……那些艺术触角老是拣现代化的软肋处扎根,它似乎有意在躲避高楼大厦,即使在红尘闹市里它都能坚忍不拔地找到自己的栖身之所。褐衣短衫,土窑柴牖,那就更挡不住艺术的侵入了。
以上叙述,只是赵先生的居室,待到进入画室——居室对门的另一孔窑洞,艺术的氛围就更深地笼罩了我。画桌大了,画椅宽了,画香浓了。墙上挂了一幅自撰的书法,功夫是传统的,笔法却是极现代的。我又一次惊异:这个寒窑里见不到电脑,见不到报纸以及一切和现代媒体挂起钩的信息设备,又加上失聪与外界的缺少交流,反能将艺术和现代对接得如此默契?我刚才否定过现代,不过,那是浮泛在表皮的水泥高楼钢材大厦的现代化,真正的现代意识是无法否定的,它是生长在传统根桩上的新的生命勃发,是吸吮传统泥土广纳天地灵气的思想嬗变,是艺术催生的兴奋剂和生长点。它不需要借助现代设备和媒介,它只需要思考,艺术的思考。书画同源,单看这幅书法,就不难理解赵悱绘画的语言进入了。可,我仅限于想,我没夸赞,一句也没有,我是心里默默说的,因为要夸赞一个失聪之人,就要大声呐喊,大声呐喊的夸赞就有阿谀献媚之嫌了。
他打开自己的画,和他居处一样的黄土之风的画。我懵然,不知是画在室中,还是室在画中同样的黄土老崖,一样的秋天枣树,还有绕膝的小狗,斜翅而过的燕子,柴扉,土牖,火炕……似画非画,似真非真,云里雾里,画也,家也?一个艺术家有时的意识是在混沌之中,是完全被艺术捆绑的非常态生活之中,是不能太过于清晰的生活化之人,因为太世俗化清晰化了,艺术灵感就会不翼而飞。
最后打开的是他的“榆林八景”——真正的老榆林。这个地道的老榆林人,在他的胸里,已经将榆林揣了六十多年,六十年,一个甲子呀,世事是会翻一个过的。他的生活也发生了多少变化与磕跘,可他,时刻没有忘记榆林,遗弃榆林,他不断地将榆林打开,阖上,阖上,打开,用最能展示榆林的八景图将一个昔日辉煌陕北的老榆林打开在我们面前。画很新,可画面很古老很久远。我们在看历史,看过去,看曾经在榆林历史舞台上生演过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物。画是八张大纸拼起来的,很美盛,我还从没真切地站在大幅画作面前这么近距离地观赏这种场面宏大气势撼魄人物众多的画。我遗憾没有带相机,不能照下来,慢慢欣赏。听说,这幅画是应友人之请而专意作的,友人即日就会来取,取走后,就成了私人收藏。我想,这幅画恐怕难以再见到了。我喜欢琢磨陕北文化,也自然对过去的老榆林凭印象地多次琢磨过,但那毕竟是琢磨,离真实差了老一截子去了。
我就这样带着一腔遗憾走出了赵悱的寒窑。雨还在下,不大。狗不再吠,已经是熟人了。燕子出去了,只留空巢。可我还是回望,我想记住这孔寒窑,这孔和“黄土人家”的赵悱连在一起的寒窑。我思忖:他的寻租是无意的,但我总感觉,他是有意的。他有意在三十万闹市的榆林城里寻租属于他的黄土高坡人家。在陕北农村,这样的居所是太容易觅取了,但这不是在农村,是在已经远离农村将自己在几百年前就跃升为城市行列的榆林城里。可,他找到了,他无意间找到了。命运往往是这样,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而且,我断言,赵悱至今也浑然无觉,他在向我介绍他的寒窑时还特别强调,这里寒则寒了些,但静,我就是为了静,才选择了此处。想,一个失聪的画家,本已身处闹市而无觉,还要静,可见静对于一个艺术家是多么的重要。有时,还应孤独,内心的孤独是一个艺术家的必然思考过程和艺术行走行为,某种意义上说,没有了孤独,也就没有了艺术。在这样一个充满了传统和草根民间的寒窑里孤独,孤独不出艺术,那才怪了。但他哪里知道,这是命运的有意安排。人是无法抗争命运的,冥冥中的力量是上天的一只手,它老人家会用一只神奇的手轻轻地将每一个人放到应放的地方——艺术家不管走到哪里,他的内容和形式就会无可分割地跟到哪里。上帝会将现实的画与艺术的画天然地铆接在一搭,会让艺术家的“家”与“画”无法辨认,家也是画,画也是家,这样,艺术家就被无意地“套牢”,画也在画,不画也在画了。
这就是我的理解,我的艺术诠释方式,我对于赵悱及其画作还有那个与他连在一起的寒窑的理解。一个下午,直到晚上,我无法“走出”赵悱的寒窑——那些画面,那些充满诗意的画面。我不懂诗,但我感觉,这些物象片断很富于诗意:曲径通幽处,犬吠深巷中;铁扉关不住,枝头秋枣闹;窑寒画中人,人暖画中情;细雨燕子斜,风流赵夫子。平仄不论,无法对仗,打油也不合韵,纯乎是堆砌,随手拈来,信笔由缰罢了。事实上,我也不想让它合乎规律,一旦合去,就不像“寒窑”及赵悱了。正像这个草台班出身缺少了“定法”的画家一样,什么也敢画,什么也想画,遵循的唯一准则,就是自然,就是生活了几十年的黄土高坡 。

作者简介:
垄耘,本名,龙云。作家,批评家,文化学者,教授。陕西省作协副主席,陕北文化研究会会长,出版有《点击文学》(文学理论著作),《文外余序》(文学批评集),《说陕北民歌》《信天而游:陕北民歌考察笔记》(文化学著作),《女人红》(长篇小说),《老榆林》(散文集)等数部长篇小说、散文集、影视剧本、文学批评、文化研究作品共300万字。创立了陕北文化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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