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武:乡长上任(小说)

乡长上任(小说)文/张玉武
王二逢人便说他要当荣玉乡的乡长了,人们不大相信地用眼角的余光描了描他,微微摇了摇头走开了,王二显出很生气的样子,悄声骂了句狗眼看人低,大摇大摆从众人面前走过。
王二是荣玉乡荣玉村人,五年前他由民办教师转为正式教师,因不满“臭老九”生涯,上蹿下跳改了行,调到组织部工作,组织部是管“官儿”的单位,就好比《杨家将》里说的只要是杨氏后代,一生下来就享受七品俸禄一样,组织部也不例外,王二在组织部干不到二年,由科员提成副科,也不打字了,去人事科做一些具体工作。他这个人官瘾很大,按常理从教师队伍跳出来很不容易,且又到要害部门工作应该知足了,可他就是不满意,他认定不管单位大小,说了算话就是大官儿,中组部够大了吧,副部长说了不算那也扯淡,何况他在组织部只是副科,当家作主永远轮不上他。他也看出来了,在组织部别说当部长了,就是当个副部长,也很不容易。邓礼当了多少年副部长了,论资历、工作能力都具备当正部长的条件,可每次换届,都花落他家,邓礼看看后山没雨了,只好提出下到交通局当局长。王二自思自想就是自己再干二十年,也达不到邓礼那个工作能力,前车可鉴,不找出路就等于自绝出路。他正在谋划人生蓝图的时候,机会来了,荣玉乡的乡长病故,一番活动,县委拍板,组织部决定王二代理荣玉乡乡长。
消息像长了翅膀立即传遍荣玉乡的各个角落。熟知王二底细的人都说像他这种人怎能当乡长呢。
一帮正义感很强的人找到乡党委书记,强烈抵制王二上任。书记姓王,也是本乡本土的,论亲戚,王二还叫他大伯呢。对王二的为人处事,王书记了如指掌,他在心里思忖不论从哪方面说王二都不能和他在一起工作,抛开宗族这一说,单就王二的人格也不能与他共事!他想不通组织部为啥要把他俩儿捆绑一起。在一伙血性汉子面前,他表态说去组织部力陈王二不能任荣玉乡乡长的利害关系,希望组织部收回成命,另派他人前往就任。
月黑风高的一天晚上,王书记连司机也没带,独自骑摩托车去县城敲开了组织部乔副部长的家门,屁股底下还没坐热就开门见山地问怎么把王二安排到荣玉,乔部长一惊,你怎么知道?王书记说他逢人便说他要当荣玉乡的乡长了。乔部长恨铁不成钢地说人事安排是机密事哪能随便说,这个二百五。王书记委婉地跟他说王二是荣玉村的人,恐怕回去当乡长不好开展工作。乔部长说你也是那里的人不是一样干活儿嘛。王书记急了,说我抓党建这一块,不涉及收税,虽然现在的三提五统取消了,农业税税率也降低了,可向老百姓伸手要钱,哪怕是一分钱,也不愿意掏,乡长主管经济,他是本地人,怎好开展工作?……乔部长跷起二郎腿,眯缝着眼吞云吐雾,听王书记的絮絮叨叨。他习惯在地位比他低的人面前摆出此种姿态,以显示他的高人一等的身份。听着听着,眉头的疙瘩解开了,噢,原来你小子不想让王二与你一起共事。他见王书记还没完没了向他强调乡长在政府工作中的重要性,终于不耐烦了,他变换了一下坐姿,把左腿压在右腿上,将烟蒂揿在白瓷烟灰缸里,带有提醒的味道:县委常委开会定了的事,我能改变吗?然后他带有批评性地说在一起工作就是缘份,应互相尊重相互理解,他王二还没上任你老王婆婆妈妈说了一大堆,要是王二真正上任还不定怎么样呢。说得王书记老大不自在,忸怩半天才把几个村民代表的意见抖搂出来。乔部长听了一怔,马上又恢复了旧模样,不高兴地说不就是几个村民的想法,能说明什么问题?也许是王二因某种原因把他们得罪了,他们不愿意他回去工作,怕以后没好果子吃。据我了解王二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他见王书记嘴巴张了张要争辩什么,不容他说出口,掐断说你们都是一个村的,又为了工作走到一起,应该同舟共济谋发展,兢兢业业干事业,把家乡的经济搞上去才不辜负县委政府的一片殷切希望。王书记在官场挣扎也有几年了,他岂看不出乔部长在给王二说好话,任凭他王某人把嘴皮子磨出茧来,王二去荣玉乡任职一事也不可能更改。
王书记打心眼瞧不起乔部长,心里大骂乔老大你充其量不过是副部长,你有部长权力大吗?我要找他理论,我就不信他听不进我的忠言。他表面上还跟乔部长打着哈哈,背地里已有了主意。
令王书记费解的是当牛部长听出他的意思后,脸上布满阴云,冷嘲热讽说吃自家饭操别人心,干好本职工作就得了,组织部的人事权有你过问的份吗?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王书记大发感慨:官大一级压死人!乔老大在部里也是显赫人物,与牛大头比起来说话就没有这么横。当他从牛部长家出来,胸口好似堵了一团烂棉花,恶狠狠朝“龙须沟”吐了一口痰。他弄不清楚现在的官员是怎么了,组织部是考察用人的单位,像王二这类人能当乡长,而比王二品行才能好得多的人弃而不用又为什么?他想起自己一生耿直,将近五十才弄个乡党委书记当,与他同时起步的人都做到副县长、县长级别了,可他还在宦海中浮沉,时遭呛水的恶运。不是他才能、水平达不到,而是他不会见风使舵。就拿王二当乡长一事来说吧,他当不当乡长与他何干,能与其共事就共,不能与之谋事请求调走完事,何必碰一鼻子灰遭人奚落。可他就是不罢休,拒王二于千里之外好像是他的责任。人们私下都称他拗相公,不过拗相公也有好的一面,就是他能采纳不同人的意见,然后综合分类,他认为是对的,坚决贯彻执行,反之抛置一边,年终岁尾还要对两方面人奖励。一时间,乡干部村干部建言献策,出现了贞观之治的大好局面。一阵冷风吹来,他浑身一哆嗦,冒出是不是找一找县委副书记的想法。有了这个意向,他就敲起了边鼓:可不能犯傻呀,县委常委拍板定了的事,范书记能改弦易张?可他无愧于拗相公的称号,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发动电驴子风驰电掣冲到范书记的住处。
范书记闲暇之余总爱摆弄那些陶瓷罐子,他不时在下属面前有意无意说他喜好文物,尤其古陶器,一些溜须拍马、攀龙附凤之辈便投其所好,不知从哪儿挖来的不知什么年代的破烂罐子蜂拥送来,乐得范书记手舞足蹈,手摸短髭,蹲下身子像模像样鉴赏起来,他认定是真品就“嗯”一声反之就“啊”一声,送宝者见他乍冷乍热,有的脸上开了花,有的像吃了苦瓜。这种场面王书记也经见过一次。有天乡文化站站长从荣玉乡很远一个村的土崖下掘出一个破花花碗儿,他知道范桐喜瓷如命,可自己在他眼里只是小毛卒子,送又不敢送,他的老婆出主意说你把它给王书记,让他送不就得了,他一想也对,文化站长在乡里有职无权,他早就不想干了,每当看到财政所长用公款潇洒的派头,他的眼珠子都要挤出来了,所长当不成,会计当当也好哇!朱会计马上就要退休了,觊觎这一职位者何止一人,有意者都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尚站长苦于子女上高中拿不出钱孝敬书记,意外得到一只古碗,他认为这是天赐良机,只要讨得王书记欢心,会计一职还不是他的。就在他打着如意算盘的时候,王书记阴沉着脸从县城回来,一见面就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原来王书记把那只破碗呈上去,经范桐一鉴定,马上认定是件赝品,年代不超过“文革”,当下就把它摔碎了,在众多送宝者中,他的头低得快塞进裤裆里了,唯唯诺诺向书记大人解释此碗的来历,尽管这样,范桐也没给他好脸色看。他像丧家之犬只好回去拿尚站长出气了。尚站长也是有苦说不出。此事过了很长时间,才有小道消息传来,朱会计见许多人谋他这一差事,故意在那遥远的小山村土崖下埋了一只不值钱的破花碗,然后放出风来说某村有文物,尚站长闻风而动,抢在了前头荣得大花碗,没想到他笑在前头,哭在最后。王书记也在那次献碗之后再没献过,尴尬的场面丢尽了颜面伤透了心,他痛定思痛地想,硬肯送粉嘟嘟的伟人像,也不送看上去土里土气的老古董。
当王书记推门进屋,见范桐手拿过去农村老汉夜间使的夜壶形状的陶罐嘴对口儿正在吹,“夜壶”发出呜呜声,极似古代的牛角号。过足了吹号的瘾,他将文物轻轻放在架子上,一转身发现王才民赤手空拳两眼发直看着他,他有些不乐,心想你王才民进来也不通报一声,这是对上级领导的不尊重。他不冷不热地让王才民坐在沙发上,旁若无人继续欣赏那些进献的宝物。王才民见范书记弯腰叠背,他也不敢坐了,站起来点头哈腰说这件文物没见过,那件珍品世间罕有。范桐听出王才民在阿谀奉承,不悦道:若是存世不多的真品,早送故宫博物院了,我算哪根葱?听话听音,王才民知道他还在记恨那次献宝之事,不觉脑门渗出些许汗珠。自鸣钟的分针又滑过半圈,范桐才收回目光,倒背手转过来,闷声闷气地问老王你有事吗?王才民吭哧半天才说有点事。范桐最讨厌的是下官在他面前欲说还休磨磨蹭蹭的样子,心想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比什么都强。王才民发觉书记又一次脸现不悦之色,终于鼓足勇气问是不是王二过几天要去荣玉乡上任?范桐点头。王才民说不如让他去别的乡镇。范书记一脸不高兴,大声训斥道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王才民诚惶诚恐地说当然是您了。范桐一摆手说那不就结了,然后端起茶杯,王才民明白那是让他走哩。
范桐走马上任县委书记那阵儿,好多人不明白范书记操起茶杯那是端茶送客的意思,有好多人理解为那是书记让喝茶,于是就举起了杯子,惹得书记大发雷霆,事后才听秘书说那是书记特有的送客方式,连同他的嗜陶如命,人们私下就给他起个绰号——出土陶。王才民第一回向范书记汇报工作,不知此理,他见书记频频向他举杯,他也端起茶杯不住地喝水,当半暖瓶水下肚,他的肚皮已经鼓胀起来,他见书记还向他不住地举杯,腆着大肚子说我得上厕所了。秘书忍俊不禁向他说明举杯的含义,他才恍然大悟,他见书记哈哈大笑,他为自己的愚钝不开也哑然失笑。今见范桐举起了杯子,他明白不走不行了,但他不情愿就这样走了,这样一走,等于白来县城一趟,自己的筹谋岂不化作南柯一梦?范桐见他迈着舞步就是不肯往出走,问你还有要说的么?王才民用舌尖润了润干裂的下唇说我和王二是本村本族的,一起工作,有些事掰不开面子,是不是范书记认真考虑一下?范桐稍一犹豫,说正是介于你们这种特殊关系县委才这么决定的,目的让你们在工作上像亲戚一样越走越近,多为老百姓干实事干有利于乡政府的大事。王才民听范桐的口气,知道再说也白搭,他没向书记打任何招呼,一赌气跨出屋发动摩托车向家的方向疾驰。
摩托车一快就容易出事,况且他的心情又不好,离荣玉还有十里路程,迎面开来一辆农用车,灯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有意往路边靠着骑,没想到连车带人跌入边沟,一阵巨疼后,他失去了知觉。待他醒来,用手摸脸黏乎乎的,借着月光一照,满掌都是血,不由汗毛直竖,浑身发颤。稳了稳心神,他才感到钻心刺骨地疼,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好掏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儿子才去杨林铺路边接回了他。此后他借受伤的理由不去上班,乡里的大小事务全权委托副书记处理。明眼人知道他是在闹情绪。
一天,他正在家养伤,他的智囊柴富进来,此人是从学校抽调过来,现任党政办公室主任。他向书记汇报了乡里这几天工作动态后,说王二就要上任了,昨天去县城见着他了,他的意思让乡里接待的时候隆重些,借五一这个特殊的日子,发动师生编一台歌舞晚会。王才民火气冲天,鄙夷地说他是什么大人物,还要劳师动众?柴富不露声色地嘿嘿一乐:他要怎样就怎样得了。王书记不满地看了贴己一眼说他还没来你就倒向了他,嘟囔了一句墙头草。柴富并不介意继续说王二选在五一上任,内里文章多了。你想他都能操纵组织部领导可见他的背景有多大。你就依了他给他造造舆论,这叫举得高跌得重。书记背靠床头含英咀华了一阵儿觉得有道理就不吭声了。柴富与王才民共事多年领会他这是默许了,打着响指运作去了。
王二的父亲听说为迎接儿子上任,乡里准备了节目,兴奋地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跑到祖坟上烧香磕头,念叨说这都是祖宗的庇荫,才使小二光宗耀祖,他许愿说等王二做到县长、县委书记那么大的官儿,保准把坟院修得气气派派的。磕了三个响头,带着满脸的希望走了。回到家,他的大儿子王林不满地问不做饭这么早去哪儿了?他说看你祖先爷。王林瞟了爹一眼,你都好几年没上坟了,怎么想起来去看死人?他的爹说还不是王二当了乡长了呗。王林说我弟弟当乡长与一堆烂骨头有啥关系。他的爹就骂他死脑筋,怪不得四十多还没讨上媳妇,活该!王林不服气地说小二有出息,你就指望他好了。说完,一撩门帘出去了。
很快五一国际劳动节来到了。
这天,荣玉乡荣玉村很热闹。村口路两旁树与树之间打出一横幅:欢迎王二同志来我乡上任。醒目的红底白色硕大字体犹如横空出世,吸引着过往行人驻足仰观。有外村的不识王二何许人就问本地的熟人,当了解大致情况后,由不得长叹一声。
九点一过,王二与组织部的乔部长及陪同人员从县城出发直奔荣玉。
王二的心情格外好,满脸像盛开的一朵大红花,只见他脖子下系一条黑紫领带,西装革履,意气风发,比实际年龄小了许多。当车快开到村口,他透过玻璃看见欢迎他的那幅标语,不由喜上眉梢,露出得意的笑容,乔部长皱了皱眉,回头看了看他,似在询问,王二一扭脸不予搭理。小轿车像百米赛跑冲破那条横幅,开进村街,车速也慢下来。出王二意料之外的是路两旁齐刷刷站了大约三十多个小学生,身穿校服,围着红领巾,见车过来,摇动手中的小红旗,口中喊出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口号。他在车里坐不住了,欲下来与一群娃娃们颔首致意,可有乔部长在车里坐着,不便叫停,车续续往前行驶,沿路都见村民感到好奇地往车里张望,他四仰八叉,心底涌出莫大自豪感。车开进乡政府大院,王书记率领一班文武大臣早已迎了出来。待乔部长、王二等人下车,寒暄过后,柴富点燃了大门口高杆上挂着的串鞭,噼哩啪啦,烟尘四起。乔部长不满地看了一眼头裹白纱布,一瘸一拐的王才民,说以这种方式欢迎乡长上任影响可不好。王书记皮笑肉不笑对答以往欢迎组织部下派干部都是喝酒吃饭,这与中央倡导的开拓创新,与时俱进很不协调,也太赶不上时代的步伐了。变换一下方式,我觉得很新颖,也很诗意。想不到王相公思想解放了,乔部长揶揄道。王才民讪讪说毛泽东三天不学习还赶不上刘少奇哩。我再钻牛角尖就被时代淘汰了。说完,他故意回头看了看王二,王二连忙应和。说话间,一行人进了接待室,落座后,由从宾馆借来的服务小姐给每人面前倒了杯热气蒸腾的茶水。乔部长抿了一口茶,脸上也阴转晴了,问王才民,还有啥节目?王书记笑嘻嘻地说晚上你就等瞧好吧。王二端起茶水抿了抿,其实他一点也不渴,今天的场面太令他感动了,他原想乡里准备一台晚会就很不错了,没想到王书记把摊子铺得那么大,使他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挣足了面子,他想不愧是远房大伯,很了解他的心思,这要任外乡乡长,肯定没有这么隆重的欢迎仪式。他不由看了看王大伯,见他的心情也很不错,正与组织部的领导说着乡村发生的奇闻逸事。听了一会儿,觉得没啥噱头,信步走出去,迎面碰到柴富,柴富慌忙伸出手与王二握在了一起:王老兄几年工夫就当了乡长,我是原地踏步,自愧弗如啊!王二见昔日的同行大发感慨,抚慰道你不也来乡里上班了嘛!柴富不无唏嘘地说那是借调,迟早都会遣回原籍的。王二一拍胸脯:我在这儿当乡长,谁敢不用你?柴富表现出很感动的样子说一个战壕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他们又说了会儿闲话,柴富表功地说那日你与我说了那个意思,我回来就与王书记磨叨了,他起初不同意,我就做思想工作,我说王乡长是咱那地儿的人,上任时让他风光些,他一高兴,还不在范书记面前念你好,书记对你有了好感了,一切工作不就好做了么?王书记琢磨了一阵儿,也觉得有理儿,他就和我盘算了一下午,除了你的本意外,我们又加些佐料。王二想起坐在车上的所见所闻,连忙说够意思真够气派!柴富见王二眉飞色舞,有意说你比高祖还乡还威风。王二问高祖是谁?柴富说汉高祖刘邦呀。刘邦有次趁平定淮南王英布判乱的机会,回到故乡沛县,那奇形怪状的仪仗,泥塑木雕的随从,在乡亲们眼里,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一高兴,写了一首《大风歌》,其中有“威加海内兮归故乡”的句子,颇为志得意满地炫耀了一番。柴富说今天是你王乡长大喜的日子,是不是也在酒席宴上即兴发挥一首?王二难为情地一笑,老弟就别拿我开涮了,你还不知我那点文墨,粗人一个。柴富说老兄就别谦虚了,粗人还能当乡长,能当乡长的都是不凡的人。王二连连摆手走开了。
王二很晚才从荣玉乡跌跌撞撞回家。他见爱人没睡还在等他,一腚坐在沙发上吩咐沏茶。他边饮茶边与妻子大谈特谈今天上任的热闹场面,从他的表情和措词来看,今天五一,是他有生以来最值得夸耀的日子,由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作陪,号称坐地虎的王才民在他面前低眉顺眼,这使他出尽了风头,也得意了好一阵子,不知不觉,酒喝得有些超量,舌头根子发硬,说话走了样。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一转身来到伙房,向大师傅要了半瓶醋咕咚咕咚灌下去,觉得清醒些,重返酒场。王二叮当打了一圈,有人催报晚会时间到了,众人连饭也没吃就散了席,闹哄哄往小礼堂走去。走在半途,王二的手猛不丁被他的哥哥抓住:兄弟哎,爹知道你今天上任,在家等了一天,你怎么不回家看看?王二一甩膀子将哥的手甩脱:我也想回去,就是没时间。然后小声命令他不许在这儿丢人现眼,暗示他走开。乔部长走出几步,回头见二人对峙着,又走过来问这是谁,王二不大情愿地说这是他哥,乔部长端详了一阵王林,见他身材矮小,面目丑陋,与高头大马、相貌堂堂的王二相比,不知内情的人很难把他们想像为一奶同胞。乔部长大发感叹一龙生九种个个不同。当他得知王林拦阻王二的意图后,说应该回去看看老父了。王二说大禹为了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我今天是上任第一天,怎好意思回去呢。柴富心想这小子有长进,不知汉高祖何许人,却晓得大禹治水的故事,看来他为谋官,各方面的书籍也看了不少。王林见弟弟板起了面孔,只好悻悻地回家交差去了。
王二坐在顺数第三排中心位置,目不斜视地看着女教师白桃翩翩起舞,不由勾起了往事:他曾追求她,怎奈她缄封其口。她看不惯他的流里流气样儿,嘲笑他空长一副好皮囊。世事难料,王二当乡长了,她起初难以置信,当考证事实成立,她懊悔不迭,遥想当初与他结婚,现在也成了乡长夫人了。人成个,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她念叨着唐婉凄厉的词句,不由黯然神伤,喟然长叹这都是命呵!叹息归叹息,她琢磨若想改变不教书的命运还得指望王二,凭着她的姿容,她想有能力让他俯首称臣,为她所用。校长让她为迎接王乡长上任编排节目,她认为机会来了,作梦都在笑。为吸引王乡长,她给自己准备了一个节目——单人舞。果然王二被她的舞姿撩拨得心旌摇荡,回想起不算初恋的初恋,有一种失落感。蓦地,他发现白桃向他暗送秋波,他一下精神大振,目光像离弦的箭朝她射去,还没有射到她,就被对方发来的急矢挡在了半路,于是两人的目光就在舞台上下扯来搅去。
王二与白桃心有灵犀一点通,他的夫人全然不知,以为是她服侍得好,才使丈夫乐出了声,更加努力地尽一个女人应尽的义务了。
王二上任后,完全打乱了王书记的工作思路。王才民为老百姓谋划的是长远利益,比如无偿提供菌种让人们种养蘑菇,利用当地资源兴建砖瓦厂等,而王二算计的是眼前利益——如何打点送礼、请客吃饭套取国家无偿资金。他见书记规划的项目像一口黑窟窿,张着血盆大口光往进吞钱,却不见效益,站出来反对了。在乡镇,乡长与书记不合拍,一方再有能力,也很难有所作为,何况王才民的性格属于温和派,根本制服不了八面威风、甚嚣尘上的王二。王才民难免得罪一些人,那些人见王乡长敢作敢为,身上透出侠义之气,倒戈交械,再加上王二善于笼络人,这些人很快就成为他的知己。其中有一些看风使舵的,他们属于两面派,王二也不去争取,他深知“墙头草”能两边传话,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王二不知这句古话的来历,但他知道用在官场上是再恰当不过了。
王二的倒行逆施,拉帮结派,王才民看在眼里,恨在心上。他常对柴富发牢骚说王二就像一条喂不熟的狼,哪怕把心掏出来给它吃了,它还会吞掉你的身骨。柴富说小不忍则乱大谋,作为一把手,就要有海纳百川的气魄,王二不是还没有公选吗?他这种做法,不用说乡干部,就是村干部、村民都看不惯,选上选不上还是个未知数。王才民隐约看见王二落选后的失魂落魄样儿。
正如柴富所料,王二公选未能通过,自然他当不成乡长了,落选那天,他如丧家之犬跑到乔部长办公室哭丧着脸说无论如何再给他一次机会调到兄弟乡镇任职。乔部长发狠地说你小子还有脸来见我,想想你做的那些事,没当几天乡长就敢跟书记唱反调,你也不想想你只是代理乡长,还没有转正,你有人家的根基深吗?有人家的一呼百应吗?乔部长咽了一口唾沫继续揭发:你在那儿的风流韵事当我不知道,与一个女教师明铺夜盖,让人家男人找上门来把玻璃都砸了。王二红着脸,一句话也没有,他现在想得最多的是易职他乡,保住头上的乌纱帽。突然,他“扑通”给乔部长跪下了,抱住其腿声泪俱下恳求他无论如何在牛部长面前美言几句,给他一次做官儿的机会。他见乔部长勉强答应了,站起来从暗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媚笑着递过去。
没过几天,有人告发范桐在用人上存在作弊现象,牵连到组织部,自然而然,王二的乡长梦折戟沉沙了。
作者简介:张玉武,1968年生,河北省赤城县人。河北作家协会会员,张家口作协理事,《长城文艺》杂志首批签约作家。创作出版有长篇小说《半弦月》、《生命线》、《路从脚下起》、中短篇小说集《花落知多少》、《落地有声》。在文学期刊发表小说多篇。2013年小说《狗坟》拍成电影,2014年1月荣获第十届全国法制漫画动画微电影编剧三等奖。2016年由同名小说改编的三集栏目剧《半根金项链》在张家口二台播出,受到人们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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