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可能成为偷窥者

“《惊魂记》让观众成为了偷窥狂。”(希区柯克语)
1960年,当大洋彼岸的希区柯克在各方均不看好的情况下,用80万美元的成本拍出了后来取得1500万美元票房的《惊魂记》,并使之成功成为影史经典时,英国著名导演迈克尔·鲍威尔却因为一部类似题材的电影而基本终结了导演生涯。
在很多人看来,希区柯克处理其内容的强烈程度与极端恐怖,以及最后将主题归结于性的做法极具先锋性。这也许是时代使然:只有一个一方面发现了弗洛伊德精神理论、另一方面目睹了纳粹集中营暴行的时代才会产生这样的作品。而在鲍威尔的《偷窥狂》中,我们同样会发现类似的信息:一是受害者的无奈与无辜;二是折磨和屠杀受害者的也是人类,而我们多少都与这些人有相似之处。
然而,《偷窥狂》受到观众与影评人的一致反感,也正因如此。其内涵更加深远,不仅仅追求观众的震惊感,反而一心想要引起他们的不适,“对现实中的精神变态、虐待儿童、性、暴力、偷窥欲望等内容”表达更加直接,最终被评价为是一部从头至尾都“肮脏”的作品。在今天看来,影片对于摄影机械的反思仍然具有意义。
1960年的《偷窥狂》是十足的cult,最后影片被禁,导演的职业生涯从此被摧毁,甚至离乡背井。两位导演都是在名利双收的情况下拍摄了这样一部电影,但鲍威尔对比希区柯克的待遇可说是天壤之别。我们感到恐惧,也许正是我们在那个偷窥狂的生活中发现了自己。

偷窥狂
作者:罗杰·伊伯特
电影让我们成为窥视者。我们坐在黑暗中,观察着别人的生活。这是电影与我们达成的协议,尽管多数影片行为过于端正而不会提及这一点。迈克尔·鲍威尔的《偷窥狂》打破了规则,越过了界限。这部1960年的电影讲述了一个男人在他受害者的垂死之际拍下他们的故事。电影最初发行的时候,观众对它及其厌恶,以至于片方把它撤出了院线,结果终结了英国最伟大导演之一的电影生涯。为什么影评人和观众对它恨之入骨?我觉得是因为《偷窥狂》不允许观众潜伏于黑暗之中,却把我们和主角的偷窥癖牵连在一起。
马丁·斯科塞斯曾经说过,这部电影和费得里柯·费里尼的《八部半》包含了关于执导所能说出的一切。费里尼的电影呈现了一个充满合同、手稿和演艺事业的世界,而鲍威尔的电影则表现了导演的深层心理机制,特别是当他一边给演员下达命令,一边站在阴影里观察的时候。
斯科塞斯是鲍威尔最著名的仰慕者。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就研究了由导演鲍威尔和编剧艾默里克·普莱斯伯格组成的“弓箭手”小组拍的电影。他经常去这些电影的午夜场,沉醉于鲍威尔大胆的画面和出人意料的故事发展之中。鲍威尔和普莱斯伯格制作了一些四五十年代最好最成功的影片,包括《百战将军》,罗杰·利夫西的精湛演技在其中横跨三场战争;《红菱艳》,莫伊拉·希勒在其中扮演芭蕾舞演员;《黑水仙》,由黛博拉·蔻尔饰演喜马拉雅山上的一个尼姑;还有《平步青云》,由大卫·尼文扮演死去的飞行员。接下来就是《偷窥狂》。
这是一部关于观看的电影。其中心角色是英国电影制片厂的一名调焦员,他的工作是照料摄影机,就像负责弥撒的侍僧一样。他暗地里的生活包括在三脚架里藏着刀并用摄影机去拍摄女人,当她们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之后,他拍下她们的面孔,并在黑暗的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底片。他跟别人说自己正在制作一个“纪录片”。只有在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里我们才明白这部纪录片并不仅仅关于他的罪行,还关于他的死亡。他没有让自己免于那些受害者的命运。
这个名叫马克·刘易斯的男人被自己的成长背景弄成一个可怜的怪物。当楼下那个友好的女孩海伦(安娜麦茜 饰)对他的作品表现出兴趣时,他把自己父亲拍的电影放给她看。有些电影里的马克还是个小男孩,半夜里被射入眼中的光线惊醒。有些电影里他的父亲在他睡觉时把蜥蜴扔到他的床上。有些带子录下他恐惧的尖叫声。马克的父亲是一个专门研究恐惧的心理学专家,他用自己的儿子来做实验。一位警方的心理学家知道这个故事之后陷入了沉思:“这个孩子有他父亲的双眼……”
不仅如此。我们在电影里还看到小马克在母亲的尸体旁。六个星期后,另一部影片记录了父亲的再婚。(这里的情况很复杂:父亲的扮演者是迈克尔·鲍威尔本人,马克童年时期的房子就是鲍威尔小时在伦敦长大的家,小马克由鲍威尔的儿子扮演。)在婚礼上,马克的父亲送给他一部摄影机作为礼物。
对于马克来说,性、痛苦、恐惧和拍电影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强烈地认同于摄影机,当海伦吻他的时候,他的反应就是亲吻摄影机镜头。当一个警察处理摄影机时,马克的手和眼睛烦躁不安地反映着警察的动作,就好像他的身体渴望着摄影机并受其支配。当海伦犹豫着要把珠宝戴在肩上还是领口的时候,马克的手抚摸着自己身体上相同的部位,似乎他就是摄影机记录着海伦的一举一动。
鲍威尔开始想让劳伦斯·哈维来主演,但他后来决定用卡尔·波埃姆。波埃姆是个奥地利演员,说起英语来略带点口音,听起来更像是缺乏自信。他一头金发,长相英俊,温文尔雅,给人感觉犹犹豫豫的;鲍威尔饶有兴味地得知这位新主角是一个著名交响乐指挥家的儿子。他可能也体会过专横的父亲。波埃姆的表演创造了一名害羞而受伤的邪恶杀手,电影蔑视他,但也同情他的遭遇。
他是个非常孤独的人,住在楼上一间公寓里。第一个房间普普通通,里面有一张桌子,一张床和一小块做饭的地方。第二个房间却像疯子科学家的实验室,摆着摄影机和电影设备,还有一个实验室,一个放映区,以及天花板上挂下来的模糊不清的设备。
当他表明这座房子就是自己幼年的家,而自己是房主时,海伦惊讶得合不拢嘴:“你?可你表现得好像付不起房租似的。”海伦和酗酒又失明的妈妈住在一起(马克辛·奥德丽 饰),她会听马克的脚步声。当海伦告诉妈妈他们一起出门的时候,妈妈说:“我不相信一个脚步这么轻柔的男人。”稍后马克在内室里吓到了她,而她直截了当地点出秘密的核心:“我每晚都拜访这个房间。瞎子总是拜访他们头上的房间。马克,我在寻找什么?”
鲍威尔的电影就在《惊魂记》之前一个月发行,后者是另一部由英国导演拍摄的震撼之作。希区柯克的影片就其主题而言可以说比鲍威尔的更加邪恶,但却推动了他的职业发展。其原因可能是观众期待着从希区柯克那里看到骇人的东西,而鲍威尔更多地与优雅和风格化的影片挂钩。尽管鲍威尔又拍了更多的电影,但《偷窥狂》引发的轩然大波基本上终结了他的导演生涯。
然而到了七十年代末期,斯科塞斯开始重新发现他的作品并支持修复工作,还跟鲍威尔一起为几个影碟版录了评论音轨。鲍威尔和斯科塞斯的剪辑师特尔玛·修恩梅克堕入爱河并结了婚,她帮助他一起写了最精彩的导演自传:《电影和百万美元电影中的一生》(A Life in Movies and Million-Dollar Movie )。
在《偷窥狂》里有一个主要段落可能会让希区柯克都嫉妒。在制片厂忙了半天之后,马克说服一名临时演员(莫伊拉·希勒饰)留下来,这样就能拍下她跳舞。她几乎被独自出境的机会唬得晕头转向,不仅围绕着一块布景跳舞,甚至还坐到蓝色的大箱子里面去。第二天,人们在箱子里发现了尸体——与此同时,马克在暗中拍下了发现尸体的过程。电影的视觉策略把观众带入马克的偷窥癖。一开始的镜头就是马克的取像器。稍后,我们在马克的放映室里看到同样的画面,那是一个从他头后面向前望去的精彩镜头。
当摄影机往回拉的时候,银幕上的画面逐渐放大成一个特写,因此我们既能看到受害者的脸实际上大小未变,也能看到马克缩了缩脑袋。在一个镜头里,鲍威尔展示了一名观众在电影画面的威力下变得渺小。其他电影让我们享受着偷窥癖,而这一部却要我们付出代价。
鲍威尔(1905—1990)是一名喜欢丰富的色彩的导演,而《偷窥狂》用饱和的色彩拍成。比如在某个镜头里,受害人的尸体罩在鲜红的毯子下面,相对于灰色的街道显得十分突出。他也是使用摄影机的大师,《偷窥狂》的基本策略就是一直暗示我们不仅仅是看到了某些东西,而是一直在进行着观看的活动。
鲍威尔的电影是杰作,因为它不像那些愚蠢的青少年暴力电影一样让我们置身事外。我们不能笑着认为事不关己,而是被迫承认自己在恐惧和迷恋中睁着眼睛。
(周博群 译)
本文插图:《偷窥狂》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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