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赶江南妈妈(【江南原创】关于一条河流的记忆)

追赶江南妈妈

在我生命的进程中,总有一条河流如星云般倏忽闪现;尔后,予我以长久的怀想与思念。
这条河流,贯穿我的祖父、父亲,或者再往上溯的许多祖辈的一生;这条河流,也曾淌过我的童年少年。农耕时代,人们合族而住,聚河而居。河流,既是沿途村庄的生计与活路,也是人一生的记忆念想与情感归属。 一河流是一根哗哗流淌的青藤。我的外公、外婆,我的姑父、姑母,我的表兄弟、表姐妹,我的许多同学、朋友,都是这根藤上的老枝、青叶或小花。我们或在水的上游,或在河的下游,同饮同沐一河水。我们常常顺着一条河去走亲访友看热闹。往河的上游走,是我的姑母家。小时,我常和大妹妹一起,沿着弯弯曲曲的河岸去姑母家小住。姑父姑母勤劳和善,不但谷物庄稼种得好,地里总能变戏法似地侍弄出各种瓜,房前屋后也栽满了桃、李、杏、石榴等果树,一到果子成熟的季节,我和大妹妹更是成天的往姑母家跑,一些太阳花、凤仙花、煮饭花的花种,也不知姑父姑母从哪里弄到的,屋前总有各色各样的花儿在争奇斗艳。往河的下游走,是我的外婆家。我有六个舅舅,表兄弟表姐妹更是多得经常叫错名字。我的名字也常被三舅叫错。别的舅舅都能正确地叫我“燕群”,一到三舅跟前,三舅就非得喊我“爱群”,后来三舅跟三舅妈结婚,生下大表妹索性就取用了这个被叫错的名字。一帮表姐妹中,爱群表妹是唯一一个与我共用一个“群”字的。去外婆家,要过一座独木桥。听母亲讲,我们兄妹几个还小时,逢年过节或是外婆家办什么喜事,外婆就会至少派两位舅舅一早来家帮母亲料理好家务,再或抱或牵或背着我们兄妹几个,经公路,走阡陌,过木桥,穿田埂,浩浩荡荡把家还。等我们几个大点的可以自己走路了(在我的印象中,母亲许多年不是大着肚子正在孕期,就是手中抱着奶娃娃),年节或是送礼时再去外婆家,舅舅或是一位当时在外婆家长住的表叔,就会提前到桥头这边等,他们站在河堤上,不时朝我们来的方向张望,远远地看到我们了,舅舅和表叔就会迎上来,接过母亲手中最小的孩子,再招呼我们几个大的走过独木桥。这是我们家独有的去外婆家的场面。上小学二三年级时,我常常午后放学,一个人走过晃晃悠悠的独木桥,去开小卖部的外婆家拿橡皮或铅笔。再大一点,夜晚我也跟在大人们身后,走田埂,过木桥,去别的村庄看戏看电影。有一次,河里涨水,我胆小不敢过河,半途而返。第二天,我问村里一位去看电影的哥哥,昨晚的影片叫什么?那位哥哥说,叫《舞狮人传奇》。我说,啊,《五十人传旗》呀,好不好看呢?那位哥哥一脸坏坏的笑,说,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看,从头到尾就是五十个人把一面旗子传来传去。我似信非信地点点头,说,哦,幸好我昨晚没去。几年后,我才知道,那晚上映的是香港动作电影《舞狮人传奇》。不禁笑喷。 二干旱年岁,井里汲不出水,大人们一早就担了水桶往河边赶。晨曦方明,残睡未消,难得的盛夏清凉时刻,肩头挑着水桶担子,走在田埂上的大人们,望着四周蔓延的禾田青绿,听着草间起伏的咝咝虫鸣,心情已不再似出门时那般急切。他们的眉头慢慢舒展,脚步逐渐从容,吊在扁担两头的空水桶,也随着交替送出的步子,悠闲地左右晃动。到了河边,放下担子,挽起裤腿,跳到水里洗洗手,抹把脸,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一天的精神头也就出来了。将两只桶舀满水往回走,大人们的身板,都不自觉地绷直起来;他们将每一步,都送得平缓稳重。但再怎么小心谨慎,总是有那么一两朵不安分的水花,“噗”一声从桶沿翻下,又“啪”一声掉到地上。来往挑水的人多了,田埂上便留下一条麻绳般湿湿的水印。吃过早饭,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臂弯挎了一竹篮脏衣,掖下夹了条四脚板凳,相约着一起去河里浣洗衣物。不一会,就见陌上彩衣纷飞,绿野流音婉转。一群女人说说笑笑来到河边,依旧是捡了往日适用的石头,将洗衣凳垫得一头高一头低,高的一头坐人,低的一头刷洗衣物(我们那个地方洗衣,不是蹲在河沿的石板上,而是直接将洗衣凳放在河里,浣衣女脱了鞋袜,挽起裤腿,两腿分坐在洗衣凳较高的一方,较低的一方则被当做洗衣板)。经过一夜休整的河水,此时静谧,清凉,如同一条缓缓流淌的缎带。这缎带,随着浣衣女们飘然而至的谈笑声,漂洗声以及捣衣声,倏地惊醒,复又还原成一条活泼生动的河流。这时的河流,是一个媚态的女人,温婉秀丽,浑身充满香气—-包括洗衣粉、洗衣皂、女人的脂粉、以及女人自身的体香混合在一起的,一种令人迷醉的异香。那样的河流是诱人的。常有附近田地干农活的男子,借着洗手纳凉的由头,下到河里,同浣衣女们开几句不荤不素的玩笑,或是吊几嗓情郎情姐的山歌,若不是担心有那不怕事的向自家婆娘挑唆告密,没有哪位男子愿意在浣衣女走尽前离开。忽想起一则日本传说:传有久米仙人者,因逃情,入山苦修成道,一日腾云游经某地,见二浣纱女,足胫甚白,目眩神驰,凡念顿生,飘忽之间,已自云头跌下。仙人尚如此,凡夫俗子动点俗念,似乎可以理解并被原谅。 三暑假,我也常和一帮小伙伴们去河边洗衣。河里的游鱼并不怕人,总是成群结队地在人群中来回穿梭。我们没有渔具可捞鱼,徒手捉鱼更加不可能;所以,鱼们很安心,我们也很死心。鱼与人各安其命。现在回想,那时是真穷呀,穷得连一只网鱼的网兜都买不起。要放到现在,河里有那么多的游鱼,我肯定会带上网兜,洗衣时顺手捞它几只。那时的鱼,不但不怕人,还同人非常亲近。双足浸泡在水中静止不动,就会有成群的鱼儿围过来啄痒痒,点点鱼吻似蝶弄花房,撩拨得人通身麻酥。现今养生店里的鱼疗,其创意应是来源于浣衣女的玉足鱼吻吧。少时的日子悠游。盛夏时节,我们一群孩子整个上午都是在河里厮混。夏天的衣物,一日一换,本也好洗,洗好后,将衣物铺在河滩或是岸边的灌木上,等太阳晒干。等衣干的过程,我们就可以尽情地在河里玩耍了。扳开河床的石头,总能找到透明的肉虾。虾子习惯后退,我们将手拢在它后退的去路上,准能将虾子捉住。听说将虾子去头去壳生吃很美味。同村的一位小姐姐就非常好这一口。由此我们得出的结论是:她家穷,没有什么好吃的,所以才胆敢吃活虾。她家确实很穷,妈妈精神不太正常,经常一人喃喃自语,时哭时笑,家里兄弟姐妹又多,她和她的几个哥哥,经常下雪天打着赤脚,双脚冻得又红又肿。我没有勇气将一只活蹦乱跳的虾子生吞活剥,那样太残忍;而且,我认为我也不需要靠吃活虾来改善伙食。多年后,我常常为自己年少时的狭隘肤浅感到羞愧不安:何以我们就把生吃活虾的小姐姐视为饮毛茹血的怪物了呢?她的喜食活虾,跟她的家穷果真有必然联系吗?谁还没有个怪诞口味,饮食偏好呢。听说醉虾很美味,有机会我想尝尝。除了捉虾,男孩子还会将手伸进河岸的小洞掏螃蟹,有人被蟹钳夹得哇哇大叫,也有人伸手掏出一条蛇来。但这些都是意外,并不影响我们掏蟹洞的热情;而掏蟹洞的有趣之处,也正在于此。掏蟹洞有点类似于当前流行的买盲盒,玩的就是心跳。 四夏天的傍晚,农人把牛赶进河里。犁了一天田地的大水牛,鼻孔喷着热气,嘴里不停咀嚼反刍着刚刚卷进的青草,几个大踏步浮进深水区,只在水面露出一个圆目睁睁,湿漉漉的牛头。父亲暑假在家的时候,也会带我们兄妹几个去河里游泳。那样的傍晚,女人基本不去河里。河里都是一些男人或男孩。下到水里,男人们只穿贴身底裤,小点的男孩子干脆脱得精光。乡人曾隐晦地跟父亲说,不要带我和大妹妹去河里游泳,言外之意是女孩子来这种地方有伤风化。父亲常听到这样的话,总是哈哈一笑不予理会。许多个傍晚,父亲站在水里,一手托着我的下巴,一手托着大妹妹的下巴,教我们怎么划水,怎么踩水,怎么憋气,怎么换气。一段时间之后,我和大妹妹总算可以扑通扑通向前游了。那时我和大妹妹都特别喜欢潜泳,整个人钻进水里,直至一口气用尽才浮出水面,每次我们都要比一比,谁潜得更远。那样的夏天的傍晚,真是无忧无虑又酣畅淋漓。 五六月的太阳要是再毒辣火爆一点,田地就要干得开裂,禾苗也被晒得叶子卷曲,无精打采。这样的时候,我们一群孩子就可以拥到河边看“水龙”了。“水龙”是抽水机抽上来的巨大水柱,黄白色的水柱伴着抽水机的“突突”声,奔涌着,咆哮着,宛如巨龙出穴。喜欢鼓捣机械的德叔,一到抽水抗旱的季节,就忙得屁颠屁颠。家里老婆孩子不管,田地里的禾苗庄稼他也不过问,每天拿着一把扳手围着抽水机转。他很是得意于这样的忙碌。这样的结果常常是:别人家的田地得到了灌溉,而德叔家的却因为无人引水,还在裂着口子干巴着。德叔偶尔也会偷偷懒,离开抽水机躲到树荫下,同一群看热闹的乡邻拉拉家常,抽抽纸烟。但总是没有太大的清闲。抽水机或柴油机老是间歇性的毛病发作。当值班人员把德叔从人堆中找出来,德叔总是一边走一边假装不乐意地说:你看看,你看看,我就不能离开一会。走了几步之后,德叔又会转身朝人群高喊:那个故事我还没讲完哩,等会儿我接着讲啊。德叔是个可怜人。因为酷爱鼓捣机械,他放任田地里的农活,也不外出打零工,成天窝在家里拆装一些破烂电器。妻子最终离他而去。没有了妻子的德叔,带着老父亲和两个未成年的儿子,活脱脱四杆光棍挨墙抵住一个光溜溜的家。贫穷已不可逆转。德叔也索性不管不顾了,不论农闲寒暑地从村头荡到村尾。他成了村里的义务修理员。谁家收音机不响了,灯泡不亮了,或是电线碰火,开关接触不良,大人们总是吩咐孩子一句,快去把你德叔找来。德叔呢,只要有人请,一准戴着头灯,拎着工具包随后就到。他的满是油污的工具包是个百宝箱,什么称手的工具都有。家电毛病修好了,线路故障排除了,有礼貌的乡邻到了饭点或许会多加双筷子留德叔吃饭,不通情理的人家呢,则连一句感谢的客气话都没有,好像德叔会了这门手艺,就理所应当该为村里人服务一样。不在村里转悠的时候,德叔就坐在河岸发呆。几十年时光匆匆而过,乡人早已不再抽水抗旱。当年的德叔老去,德叔的两个儿子也已建立自己的家庭。坚持一人独居的德叔,梦里应也时常出现那条河流吧。 六河流,在乡间,除了兼具吃水、灌溉、洗衣、沐浴等功能,更是恋人们谈情说爱的好去处。春天,恋人们站在河边,看着雨水落下来,河水一点点丰盈,河面慢慢变宽;夏天,互生情愫的男女赤脚走在河里,也许沉默,也许嬉闹,他们总能对应河里的某一条游鱼;秋天,起了浓雾,有情人以雾为屏,在一片茫白中,将彼此摸索,亲吻,拥抱;冬季,没有什么可说的,爱人们只坐在炉火前,将春夏秋的流水追忆。夏夜里,我也曾与倾心的人,并排坐在河岸上,任露水落下来,浸湿衣衫。那样的时刻,我们好像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坐着,倾听彼此的心跳,偶尔抬头,望望头顶的星星—-如果有的话。我们如同黑夜一样沉静。我们比流水更加沉默。白日下,我们也曾赤脚,提着裤管在河里趟来趟去。清亮的河水下,成群的游鱼排着队列左冲右突,忽上忽下。鱼儿并不受我们的干扰。我们徜徉其间,与来来去去的鱼儿一道,共享鱼之乐。渴了,掬一捧水,喝得心满意足通身凉透;累了,浇一把脸,解得暑热尽去神采飞扬。抬脸间,他看得出了神,良久,才发出一声感叹:出水芙蓉。心中有芙蓉,眼中才有芙蓉。那时的他,一定是怀了花一样的心情,来同我相见的吧。秋天,是爱起浓雾的季节。那时,还没有“霾”这一说,所有的雾,都是可吸可饮,纯天然无污染的洁净之气。有时,是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一切山水虫鸟,房屋建筑,都隐在浓雾之下,天地似又回到混沌之初;有时,是别处无雾,独河床及沿河两岸笼着一条牛奶色渺茫飘荡的雾带,那样的沿河雾带,是仙境,更是秘境。在这样的起雾的清晨,与相爱的人隐入雾中秘境,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安然。我们拥住彼此,同近处的人声捉着迷藏,人声近了,我们就避一避;人声远了,我们又继续将彼此交付。冬天呵,冬天河床瘦弱,流水干枯,人们不再去河里洗衣,也不再去河边漫步,也不再去河对岸插田割稻干农活。冬天的河流,变得沉默,萧索。只有我们,依然坐在炉火前,将它轻轻忆起,秘密谈说。 七河流也不尽是宽厚仁慈,秀丽温情,它也有自己的怪性情,暴脾气。它会如孩童般玩笑,恶作剧,也会如恶魔般决绝,残忍。先来说说河流的那些并不好玩的玩笑和恶作剧吧。有一年,妈妈带着我和弟弟去河边的芝麻地拔草。那时我七八岁,主要任务是看管三四岁的弟弟。我带着弟弟在河滩上折野花,追蝴蝶,妈妈躬在芝麻地里除草,间苗,不时隔着密密的芝麻苗交待我和弟弟不要乱跑,或是起身张望一下我们。如果妈妈有文化,那样的时候,一定会想起辛弃疾的《清平乐.村居》:“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虽说事实情况并非如此,但意境相通。五月的太阳已晒得人周身滚烫。我和弟弟脱了鞋,赤脚站进浅水里,翻开河床石寻小蟹小虾。流水带来一些上游的残枝末节,又无声无息地向前淌去。我拦住顺流飘下的一朵灯笼花,随手扔向更远的水面。弟弟看到灯笼花,张开手小跑着追赶起来。意外往往发生在一瞬间。灯笼花一下子被旋涡带进深水区,跟在后面的弟弟一脚踏空,扑倒在水里,更要命的是,一条红黑相间的水蛇听到响动,也从河岸的树荫钻出,快速扭动腰肢朝弟弟游来。我急得大声喊妈妈。蹲坐在河滩上打盹的大黄听到惊叫,“腾”一下冲进水里,狗会游泳,可是不懂怎么救人。还是妈妈咚咚咚几步踏进河里,一把捉住了弟弟的脚丫。妈妈从来都不是一个行事如风的人,但那天救弟弟的动作快如迅雷,从芝麻地到河里也有一段距离,不知道妈妈是怎样飞奔到河里,又一把捉住弟弟,将弟弟拉回来的。整个过程快得令人不及回想。前几年在网上看到一则消息,说是一位年轻的妈妈看到自家孩子从高楼坠下,竟然从几十米开外狂奔到楼下,徒手接住了孩子,后来消防员来模拟实验这位妈妈救人的场面,发现无论怎样奔跑,都不能成功将人救下。那位妈妈是跑步健将吗?当然不是。是伟大的母爱,是一颗救子心切的心,让这位妈妈奔跑出了生死时速。还有一年,妈妈带着我和哥哥去河对岸插田,天快黑的时候,妈妈提前回家做饭,留下我和哥哥插剩下的几把秧苗。我们刚一插完,就狂风大作,乌云密布。暴雨马上就要下下来。哥哥走前,我走后,急着往家赶。哥哥长我几岁,步幅较大,步频也快,转过一个山嘴,再望不见哥哥的人影。偏偏这个时候,一丛熟得红透的树莓(俗称插田萢),如粒粒宝石垂在近处的山边。女孩子哪里禁得住美食的诱惑?我也顾不得就要落下的雨了,攀到山边就一颗两颗地摘起来。不一会,硕大的雨点劈头盖脸打下来,我被瞬间淋得周身滴水。终于雨住,再到河边一看,来时清瘦文静的河面,突然变得波澜壮阔。浑黄的河水哗哗地向前奔涌着,如千军万马齐发。那个下午,我不知道十几岁的自己是怎样趟过那条急流的。当时涉水的情形,应是一步一惊心吧。我和大妹妹也曾一起在河里出过一次险。那次完全是因为受了弟弟的鼓惑。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我和弟弟妹妹还有同村一位跟弟弟年龄差不多的男孩子,一起在河边放牛。河边水草丰嫩,我们将牛拴在草坪上,只需不时更换位置就行。牛们吃了这片吃那片,倒也不用我们时时守着。将两只牛隔开距离,也不担心它们会因争地盘而抵角打架。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和大妹妹挽着手在河边的浅滩涉水,弟弟突然跑过来,指着前面的水域对我们说:姐姐,姐姐,你们敢去那个地方吗?那段河域我和大妹妹不常来,不知道那里有什么蹊跷。当时我们大概十三四岁,一般河道的深水区,也就一米左右,还不至于让我们没顶。对水深估计不足的我和大妹妹,为了维护做姐姐的形象,都说,那有什么不敢的,去就去呗。那天,我清楚地记得,我和大妹妹是穿着同款的黑色圆领T恤,一样的花色短裙。黑色圆领T恤是在武汉工作的哥哥买给我们的,我和大妹妹都非常喜欢;我们也爱穿着同样的衣衫,让别人误以为我们是双胞胎。大妹妹小我一岁,但个头长得快,已跟我一般高。每当我和大妹妹穿着同样的衣服携手走在路上的时候,常有人追着我们问:“那囡,那囡,你们是一对双生吗?”那样的时候,我和大妹妹就会同时咯咯地笑起,我说,不是,不是,我是姐姐,她是妹妹,我们差了一岁。妹妹的声音也同时响起,不是,不是,我是妹妹,她是姐姐,我们隔了一年。接受挑战之后,我和大妹妹并排着手挽手,慢慢往弟弟指定的水域靠近。我们相互提醒着,走慢点,走慢点。事实是,再怎么慢都无法避免危险。那片水域并不是慢慢的由浅入深,而是突地陡峭——那是一个被人为掏空的类似圆桶的深水潭。我和妹妹前一秒还在浅水区,后一秒即一脚踏空坠入深水潭,直接没顶。以前学过的潜泳和狗刨式,慌乱中根本派不上用场。我和妹妹盲目地手舞脚蹬,越沉越深。在水里,我非常恐惧,也很清醒:难道今天,我真的要命丧于此吗?那一刻的彷徨无助,无法言表。最后,还是弟弟和那个一同放牛的男孩跳下水,一人一个救起了我和大妹妹。被救的始末,我始终说不上来,当时整个人都被吓懵了,完全没有记忆。都说水里救人最危险,弄不好,救人的也会把命搭上。那天施救成功,算是万幸,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那次遇险,我们都约好不告诉大人,直到现在,妈妈都不知道那个惊魂的下午。被救上来后,我坐在河边,奋力地击打着水面,大喊大叫地宣泄着无法言说的恐惧,后怕和阴郁压抑。那一刻,我感觉到了生命的渺小无助。从那以后,我对河流,对水,有了一种生命的敬畏。 前几天,接到小妹妹的电话,说是姑妈的第二个孙子,在家乡的那条河流出事了。我一下子楞住,心底阵阵寒意侵袭。最热的暑期还未到来,大人们未及防范,而意外,已然发生。一群孩子下到河里玩水,唯独姑妈的孙子遇险,等到其他孩子回到村里向大人报信,一切都太迟。河流再也没有把那个活蹦乱跳的孩子还回来。姑妈一家哭得撕心裂肺。小妹妹打电话告诉我这一消息时,我没有立刻赶回去。我不敢面对那样的场景。我默默地心疼着那个十二岁的男孩,默默地感受着姑妈一家的剜肉之痛。心,无法呼吸。男孩机灵可爱。我喝过他的满月酒,看着他一点点长大,春节去姑妈家拜年,他不是依偎在姑妈身前,就是躲在姑妈身后,一副腼腆害羞的样子,许多次回妈妈家,也见他跟着姑妈一起,陪着姑妈回我和姑妈共同的娘家。他一口一声地喊妈妈“舅婆”,喊我“表姑”。泪不禁流下来。多好的孩子。河流啊,你怎忍心?你何暴虐?此刻,我迫切地想要回到我的家乡,回去看看我的姑妈,还有那条温婉美丽又残忍暴虐的河流。 

作者简介:伍燕群,笔名江南,湖北阳新人。有作品散见于《黄石日报》、《金陵晚报》、《蚌埠日报》、《中华文学》、《黄石文学》等报刊杂志。著有散文集《此情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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