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教你护妹子(“找织女,全靠浪”)

叔叔教你护妹子

撰文?/ ?????石若萧
编辑?/ ??? ?梁夜

01

“浪巢”的位置和格局,比想象中要破落很多。
转过成都远洋太古里,顺着天仙桥北路走一段,转进中国邮政银行边的一条小巷,便来到了一栋
有年头的小楼面前。门房大爷听到来访者要去508,又没带门卡,骂骂咧咧两句,然后不情不愿地帮着开了门。
这里是追随“浪迹”的学员们上课的地方,房型两室一厅,月租三千五百块钱。厨房里常年拴着一只黑色法国斗牛犬,卧室的地毯上散出一股狗毛的味道。略显逼仄的客厅里竖着一块白板,一个显示屏,学员们四散坐在小板凳和沙发上,仰着头听导师讲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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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巢开设在居民楼里,学员来自五湖四海,背景条件也各不相同。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身份地位、高矮胖瘦、性格颜值都大有不同,但根本目的却都是一致的:学习如何撩妹。学费并不便宜,7天9800元。此外拍照、买衣服、吃饭、蹦迪产生的费用均需自理。折算下来,7天里每人的花费都要达到一万二三。倘若再阔气一点,可以多花上一到两万元不等,如理发店选技师一般选一名导师,被后者纳为“门徒”,在其指导下进行一对一的全方位改造。
在所有参加课程的学员中,吴华的各方面条件可以说最差。他出身于农村,在广州打工,装配手机数据线,每天要上班12个小时,下了工就躺到宿舍床上玩手机,然后睡觉。生活几乎没有乐趣可言,性经验更是完全为零——这个数据爆出来后,在学员中引起了一阵惊呼。
吴华25岁,个子不高,黑黑瘦瘦。和人交流时,总是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他让助教有些头疼:“这个工人兄弟还是麻烦,搭讪不行,聊天也不行,还是太消极了。”
他的上一次恋爱,还是在17岁念职高时。这段所谓的感情只维持了不到一个月,关系止步于牵手。幼时作为留守儿童,吴华被爷爷奶奶拉扯大。因为身材矮小外加家贫,经常被人欺负。辍学后,他辗转多地打工。月收入从最初的只有三千多一点,慢慢涨到现在的将近五千,却怎么也找不到心仪的另一半。女孩越来越不愿干体力活,往往在工厂待几天就走人。他没有太多机会接触到异性。
自卑导致的宅、口才差、社交圈小、性格不行……吴华深知自己的一系列问题所在却无力改变,只能寄希望于浪迹。对女朋友,他并不敢有什么要求,“合适就好了”。
而Jimmy为什么还要来参加这项课程呢?“就是因为没事干。”
他的外型条件不坏,身材瘦削,也明显不缺钱。唯一的劣势,就是已经32岁了。他在多伦多与人合伙开网吧和奶茶店,生意早已上了轨道,现金流喜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因为感情问题困扰的目标受众。
反复追问下,他终于讲起一桩往事。几年前他刚到加拿大,和女友发生了些矛盾,为了见到对方,他在醉酒的状态下开车上了高速,却遭到警察截停,车被扣下,人也进了监狱,前前后后花掉近25万元人民币才成功保释。在那段最艰难的时间里,女友离开了他。事后他听说,女友在被他人问及为何分手时,回答道:Jimmy不知道会不会坐牢,又没钱,我凭什么要跟他?
这段经历让Jimmy深受重创,此后他把生活的重心都转移到了赚钱上,主动将自己同情感抽离。金钱弥补了他心里的洞,反过来又让他变得更加封闭。线下课程的几天里,当学员们四处出击、寻找目标搭讪时,他都躲在一边默默抽着烟。
论家境,东鑫和Jimmy相似。相比“提升自己”这类虚幻的目标,身为95后的他来成都怀着更为现实的商业目的——他从事奢侈品A货生意,打算同浪迹的公司合作,开拓客源,把自己手上的衣服卖给源源不断的学员们。
在这一期22名学员中,东鑫也是唯一一个没有缴纳学费的人。来之前,他在YY上给浪迹刷了8000多元的礼物。对一个男主播而言,这样的待遇相当罕见,即使对有着15万听众的浪迹来说也不例外。于是公司一合计,便让东鑫免费来成都参与了课程。
东鑫的父母经营烟酒生意,从来没让儿子因为钱的问题困扰过。他曾在墨尔本读了两年书,因为英语能力实在跟不上,他几乎没有去学校上过课,最后靠着与同学假结婚才勉强留在了澳洲。为了赚钱,他想到了一条致富之路:从国内进一些GUCCI、KENZO、BURBERRY之类的A货服装在自己租住的公寓里售卖,客户主要是那些喜好混圈子攀比、但却又囊中羞涩的留学生。
开张的第一年,他就挣回了两年的学费。但这门好生意实在太无聊了——整天待在租住的公寓楼里,地板上柜子里都堆满了衣服,随时准备服务那些上门的顾客。他染上了赌博的恶习,一年输掉了60万,把父母给的学费和卖衣服赚来的钱都赔了进去。在被爸妈臭骂一顿之后,他决定回国来成都创业。
到成都的第二天,他突发奇想跑去把头发染成了亮黄色。个中原因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比较好看”。尽管他长得并不算帅,但性格附带的感染力弥补了这点不足。在成都,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夜店里,平均每晚要喝掉两千元的酒,带一个女生回房间。从纯结果导向的角度来说,他根本不需要再上什么课了。
赫兹也刚从澳大利亚回国。他很羡慕东鑫这样的人。“我其实想开了。以前总想着做个好人,现在觉得不如自私一点。”
赫兹个子不高,戴副眼镜,外形上属于丢到人群中捞不出的类型,性格上也不具备东鑫这样的感染力。
“不想做好人”是有原因的。28岁之前,赫兹的恋爱经历并不多,一共四次,结果三次碰到了处女。对方都向他表示,不接受婚前性行为。
如果赫兹的态度只是 “玩玩而已”倒也罢了。但他也不是没想过和对方好好在一起,始终狠不下心分手。可这种交往模式实在太违背人性,几段感情经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平均每段都超过两年。
28岁那年,他决定换个环境,去澳洲重新读了一遍大学。成功毕了业,在悉尼找到了一份好工作,又申请到了永居。在小城市吉朗读书时,他结交了一个比他小6岁的老乡做女朋友。不过两人三观不在一个频道,沟通总感觉不畅,似乎仅仅只是出于海外游子之间的相互扶持。而且最糟糕的是——对方又是处女。
思来想去,他用商科的理论给自己的现状做了总结。“商业的核心就两点:产品和营销。过去我一直在提升自己的性格、内涵、赚钱能力——都是在做产品。现在该弥补营销这一块了。”
他越发感到自己魅力不够。这一次短暂的回国更是加重了这种感觉。这几年,女孩们对于贞洁一类的概念越发不看重,对男性的要求也变了。年轻的时候,她们对优秀另一半的定义是有钱的“大叔”;但等到自己变成了大叔,稍微有了一点经济实力,“小奶狗”的概念又开始流行。
他一边学着浪迹的理论,一边进行痛苦的反省。“做个好人又怎么样?别人其实也不太看重你这一点,何必呢?”
来上课之前,他也接触过Ayawawa的理论。后者把男人分成三类:基因好但花心的“剪子”、能赚钱但多偶的“布”、专一并且经济适用但缺少魅力的“石头”。他向往做一个“布剪”,不过过往的所有经验都在残忍地提醒他,他本质上就是一块“石头”。
反正死也不要再做石头了。他下定了决心。

02

“女孩子加上你微信,第一件事肯定是翻你朋友圈。如果你的展示面很挫,以后就很难聊下去了。我们要通过展示面进行DHV,才能把女生给干住。”线下课程第一天,导师站在浪巢客厅的白板前,中气十足地说道。
这短短的一段话中,包含了两个术语——“展示面”指探探主页、微信朋友圈等一切带有社交属性的个人页面;“DHV”指的是“高价值展示”,含义是在交流过程中,要抓住一切机会向女生显示自己的财力、地位和生活品质。
DHV的一个重要媒介便是展示面,但DHV并不指单纯的炫富,它也需要一定技巧。直接拍豪车方向盘和名牌手表的行为早已过时,且容易引起反感。相比硬性的物质展示,导师建议学员们多突出一些软性的生活方式,比如坐在午后的咖啡馆里,面前摆上一杯咖啡,一本书,找准光线,拍下一张角度完美的侧颜照。“要显得你很会玩,很懂生活。”
除了利用展示面之外,聊天过程中也可以“不经意地”DHV。导师很快举了一个例子。“女孩子发来信息,你先不用回。然后过半个小时,跟她说自己刚刚在开会,腾不出手。什么样的人在开会时腾不出手回信息呢?那肯定是主持会议的领导嘛。这就是一种DHV。”
学员们听罢,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些都是浪迹的PUA教学内容。PUA的全称是Pick-up Artist,翻译成中文就是搭讪艺术家,教男人们怎么成为社交达人,后来扩展到整个两性交往流程。这个舶来品传到中国后变成了一门“泡学”,即通过搭讪、吸引、建立联系、升级关系、直到发生亲密接触并确定两性关系的社交学说。
导师在讲课的过程中,并不会对每个术语做过多解释,他们默认学员们事先都已然了解了其含义。事实也的确如此,每个人在决定掏出将近一万元学费飞赴成都之前,都做了大量预习——网上类似的教学视频早已过剩,在淘宝花上30元就能买到上千个G的内容。
但这并不影响导师们的信心。理论是死的,人是活的。导师认为,如果没有人带路,光自个儿琢磨理论,不但练不成真功,还会走火入魔。“泡学中毒”便是典型症状之一。所谓“中毒”,指的是大部分囿于理论的人在和女生聊天时,对方每说一句话,都要费尽心力去思考这句话背后的潜在涵义,并且采取各种理论来进行解释,导致回答反倒显得极为不自然,像个机器人。
相比起单纯解决性冲动,学员更想达到的状态是提升自己的level。他们觉得,如果自己平常的能力只够把到4分的女孩,那么通过浪迹的课程,自己说不定能够把到5分甚至6分的女孩。
上课的时候,导师们总爱强调,时代已经变了,随着经济的发展,如今女人想要的东西并不只是金钱带来的安全感,她们还希望男人幽默、懂情趣、会穿搭、富于魅力。陌陌、探探这类社交软件的出现更是加剧了这种趋势,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如今,中国男性也要学着收拾自己的外在,才能在激烈的求偶战争中不至于落败。
就在导师讲课的同时,学员们都打开了探探。绝大多数时候,他们看也不看,只是一个劲地将刷出来的照片往右滑,直到选定范围中再也没有异性出现为止。
这也是在为他们接下来的课程储备资源。导师们为学员定下了强制目标:通过街头搭讪的方式,要来至少三个微信号,并且在后几天的夜场局中拉来女生,数量越多越好。
在PUA的话语体系中,女性是作为一种“资源”的形式存在的。只有资源储备得多,心里才不慌,聊天时才不容易暴露“需求感”——这又是一个术语,指的是在交流过程中欲望的暴露程度。PUA理论认为,需求感暴露太多,会让女性觉得不适,最终导致约会失败。
一个略显尴尬的事实是,在社交软件的配对过程中,男生有意无意在照片中展示出的财力大小,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匹配成功的概率。然而,学员们却往往不具备在一大片竞争者中脱颖而出的经济实力。
为了破除这一困局,一名助教透露,在被迫整改之前,为了加大成功率,很多学员们在拍摄展示面时都会选择走捷径。“当年的套路其实也没别的,就是让学员装高富帅泡高分妹,站在老浪的跑车前面拍照,差不多可以说就是骗。现在好些了,什么级别的人就泡什么级别的妹子。”
尽管如此,购置A货衣物的传统还是被保留了下来。在春熙路步行街的一处昏黄的地下通道内,助教们正带着学员进进出出。在这里,一件印有“BALENCIAGA”商标的T恤,根据花色图案的不同,价格约莫在200到300元之间。而同款的专柜价格则超过两千元。
助教们的品味大同小异,几乎无一例外地给学员推荐了白T恤、黑短裤。学员们对自己应该穿什么全无打算,不住地问着助教的意见。有些学员还挑了串镀银的配饰挂在脖子上。换上衣服后,他们发现彼此外型都相差无几,禁不住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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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员们在春熙路步行街的地下商店购买衣物,改造形象,为下一步“展示面”的拍摄做准备。
形象改造完毕后,学员们纷纷涌向太古里。展示面的拍摄和街头搭讪几乎同步开始。导师提醒学员,搭讪时态度要诚恳,既不能猥琐,也不能太过随意。没要到联系方式也无所谓,可能有各种各样的原因——比如女生有男朋友,或者当时正巧心情不好。总之,即便遭到拒绝,心态也不要被影响,直接奔向下一个目标就好了。
但导师也坦承,在浪迹、以及成都各色PUA从业者一届又一届的轮番轰炸下,太古里一带早已陷入了搭讪的“地狱模式”。姑娘们都被弄怕了,不少人见到上前搭讪者,就条件反射地想到了PUA。“跟碰到变态一样。”
来自台湾的阿郎是这次线下课程中唯一的“门徒”。他支付了30800元,在一位名叫Aric的导师手下进行了为期10天的改造。从外表上来看,阿郎的相貌并没有太多可挑剔的地方。眼神明亮,笑容阳光,唯一的缺陷是上排牙齿微微龅起。今年29岁的他,此前只有两次恋爱经历。一次是在20岁,为期3年;一次就在最近,为期两年。这两年中,他付出了大量金钱,但女方对此并不满意,“作”的程度连续升高,直至无法忍受的程度。最终两人一拍两散。
起初,他将这段感情的失败归咎于女方的人品问题。经过痛苦的反思,他改变了看法,觉得自己“情商太低”。“其实仔细想一想,她也不容易,女人需要的其实很多,但当时我能给她的就只剩钱了。”
他将男女的恋爱形容为网络游戏的“PK”。“女的天生就比男的感性,再加上从小就有人追,一出新手村就30级了,我们男的0级。怎么玩嘛?”
抱着这种觉悟,他全身心投入了改造之中。在此之前,他的微信朋友圈照片颇具农民风格:头戴一顶草帽,站在台北某处的稻田中央,手里攥着一支野花。而在最新的展示面中,他把鬓角剃干净,头发烫起,穿一身休闲西装,站在太古里硕大的GUCCI标志下,双目炯炯有神地望着远方。
从事工程行业的皓月今年31岁,离过一次婚,头发已经变得花白。在形象改造的过程中,助教建议他去把头发染黑。他是街头搭讪最为积极的践行者。尽管外貌身高都没有优势,但他并不怯场——为了要到一个女孩的微信,他爬上餐厅走廊的栏杆,吊在上面,同里面正在吃饭的女孩磨了将近5分钟,终于得偿所愿。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皓月一样豁得出去。俊一和东鑫两人都是留学生,家境相对优越。他们还没有做好搭讪的准备,便在助教的带领下,来到了位于国金中心三楼一间下午茶吧内。这里是网红和贵妇们消磨时光的地方。几人要了一笼点心、一壶茶、两杯咖啡,价格500元。点心上好之后,两人开始摆出各种姿势拍照,女服务员对此似乎早已见怪不怪,并没有往这边多看一眼。
拍完照后,俊一和东鑫二人聊起了对于异性的看法。俊一用一种看破一切的确凿语气说道:其实别看什么技巧不技巧的,都不如一辆跑车好使。我们主要还是不够有钱,才需要跑来搞这些有得没得的东西。
但无论如何,对于学员而言,展示面的更新确实收到了奇效。在当晚的复盘过程中,一名学员突然发出了惊呼。一位他曾经苦苦追求而不得,并且两年没联系的女性朋友突然在他的朋友圈下面留了言。
“她怎么说的?”导师问。
“她问我,照片是不是女朋友拍的。”
“你看,这就说明她对你有窗口,有一点吃醋,才会这么说。”导师立即解释道。
“那我现在该怎么回她?”
“你可以跟她皮一下,叫她猜。也可以正经一点,说你和朋友在外面旅游,都行,看你自己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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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在成都太古里纪梵希logo下拍照的学员。这也属于“展示面”的内容之一。
“窗口”也是PUA的专用术语之一,其含义有点像英文中的“available”,说明这个女生处于一种“单身可撩”的状态之中。窗口的有无、大小,一概可以通过各种反馈来量化,决定了男生应该在这个女生身上花费多少精力。一般来说,有男朋友的女生等同于没有窗口,不建议浪费时间在其身上;而单身又反馈良好的女生则可以快马加鞭,大力出击。当然,这些都不能轻易下定论,一切都处于动态平衡之中,需要反复训练才能掌握。
课程进行到第三天时,导师们请来了一位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女模特与学员们进行“模拟约会”。导师的解释是:先让学员们挑战一下终极BOSS,以后在面对普通女生的时候,心里面就不容易发虚。
面对“BOSS”,学员们的反应普遍是紧张,大多数都聊得磕磕巴巴,一个劲地搓手抖腿,把积累下来的“社交直觉”忘到了九霄云外,一个接一个地都出现了“泡学中毒”的症状。
“你好,想不到你比照片上还要漂亮。这家的咖啡不错,你喜欢喝什么?”
仅从语言用词本身,这句话算得上中规中矩。问题出在语气上。因为紧张的缘故,说话的人仿佛下了很大的力气才能勉强保证字与字之间的连贯,更遑论展现多少男性魅力了。
事实上,能把话连贯讲完已属不易。不少学员干脆卡了壳,对BOSS身后的导师投去了求助的目光,场面相当尴尬。
几乎每个人都有着奇奇怪怪的烦恼,但到了成都,一切都重新开始了。在这里,学员们的起跑线都一样。探探匹配到了一个新人,或者在街头成功加上新女孩后,他们便会一步步开始实践导师传授的理论,试图在谈话中一点点地“DHV”。出错是难免的,聊崩了也没关系。只要功夫深,“资源”攒得多,总有下一个在等着。
而在年复一年的钻研与实践下,导师们也总结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法则。撒网、筛选、聊天、约会、夜场、喝酒、TD(“推倒”的拼音简称,意指发生关系)——只要悟性稍微高一点,线下课程的7天里走通这些流程完全绰绰有余。

03

在这群困惑的人眼里,浪迹无疑是偶像般的人物:有钱、有闲、有颜、有技术,这个世界上没有他搞不定的女人。当然,浪迹只是一个花名,他的真实名字叫王环宇。
浪迹出现在学员们面前的次数并不多。作为浪迹教育的实际控制人兼精神图腾,除了直播、录制教学视频等固定的日程安排之外,他每天还要健身、游泳、上夜店蹦迪,身体力行地撩妹——对他而言,这不仅是工作,更是一项坚持多年的爱好了。成都几家有名夜店的常客都认识他。辗转于散台和卡座之间,总有人端起酒杯,向“浪哥”道一声好。
夜夜笙歌的结果,是浪迹经常会错过同学员之间的互动。本来约好下午三点开始的交流会,结果到了六点还不见人影,接着又临时改到第二天,是常有的事。但学员们对此并不在意。毕竟只付了9800元,7天里能有机会见到浪迹本人,已经与有荣焉了,不能再过多奢求什么。有传言称,浪迹本人的一对一“门徒”项目价格超过8万,收不收徒还得看心情。
第三天晚上,浪迹终于出现在了学员眼前。他身材高大,圆脸,五官谈不上帅,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穿着相当简单,涂鸦T恤,破洞牛仔短裤,脚上踏着一双脏兮兮的板鞋。我们都注意到了他奇怪的发色:土黄色中夹杂着几丝残留的红。对此,他自己作出了解释:前几天他把头发染成了粉红,结果游了两次泳就掉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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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迹”他有着自己的一套逻辑,并且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开设的PUA教程是在做一个“正能量”的伟大事业。
但这点瑕疵没能影响他的气场。“你们选择来我们这里,没有去别的那些傻逼地方,很聪明,有眼光!”他大踏步走到白板前,用嬉皮笑脸的口气对学员们说道。
他讲课的风格也与别的导师不同。比起小心翼翼地保护学员的自尊心,他更喜欢对学员施以一定的打击。“诶,为什么同样一句话,你说跟我说就不一样呢?废话,因为这是我嘛。你往女生旁边一站,头一缩,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很你妈猥琐知道吧?”
学员们都笑了。在这一拉一扯之间,他们都心服口服地承认:在把妹方面,眼前这个人的确强过自己太多。
我单独见到浪迹本人,已经是线下课程第四天的事了。他住在国金豪庭的一间高层公寓内,月租金两万四千元,每天有专人来打扫卫生。透过落地窗,能够俯瞰整个太古里。
公司中到处都有关于浪迹的传说。Aric同我讲过一个故事:一天,一个女孩来到国金豪庭,准备进电梯。电梯门打开,另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走了出来。二人对视一眼,后者说,你也去XXXX号么?
女孩大惊,问,你怎么知道?后者答曰,我刚从那儿出来。随即优雅离去,留下女孩一人风中凌乱。
这种江湖传说的真实性自然不可考。但同浪迹对坐在一起聊天,很容易理解他为何会受到异性的欢迎。除了花钱大方之外,他表情丰富,讲话中气十足,一口成都式普通话把尾音拖得很长,时不时在句子中夹带上“他妈”、“你妈”、“干得他头皮发麻”之类的口头禅。但这些脏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都带上了一种搞笑的味道。
在事业如日中天的前几年,他的公司规模达到了400人之巨,每月营收近700万。也就是在那时候,他开始购置豪华轿车,陆续买了一辆法拉利、一辆保时捷、一辆奔驰G500和一辆mini,不久后又把法拉利换成了兰博基尼。但自从2月被拘留,为了凑出足够的现金给自己和另外17名员工保释,他卖掉了四辆车中的三辆,只剩下了一辆奔驰。
在今年舆论讨伐PUA鼎盛时期的2月,一队民警突然包围了浪迹的两处办公地点,在大门上贴起了封条。最后警方以寻衅滋事罪为由,刑拘了包括浪迹在内的18人。自2月10日起被拘到3月20日被释放,在狱中一共度过了37天。37天内,公司运营彻底停摆,只剩下了约莫80余人。原来的导师们纷纷出走,有些趁机自立了门户,有些则干脆淡出了行业。
尽管如此,他还是执意要请我在国金中心楼下的欣厨吃饭,两人点了两个菜,花掉将近一千元。结账时,他从钱包里抓出了几张钞票。
“现在每个月流水一百万都不到,还要开八十几个人的工资。我都没钱了,还欠一屁股债。幸好今天刚进了一点钱,不然请你吃饭都麻烦,你看我刚才结账都用的现金。”他说。
PUA这一行几乎没有成本。除去办公场地开支和员工工资之后,余下的都是净利润。这种商业模式像极了快消品,因此广告营销环节自然就成了重中之重。
营销既有正面的,也有负面的。用百度搜索“浪迹”,第一条就是他们公司的主页,并自称“浪迹教育是中国最具影响力的实战PUA泡妞把妹教育机构”。淘宝上充斥的三十块几千G的PUA教学资料,勉强算得上是这种营销大战的正面产物;负面产物则是PUA从业者之间为了争夺优势地位,纷纷以照片、视频等形式将“战利品”公之于众。2012到2013年间,百度云上同浪迹团队有关的黄色视频俯拾皆是,这也是自诩为“实战派第一人”的浪迹抹不开的污点。
浪迹本人对这些过往的污点并没有太多避讳。但他只承认了床照,并不承认发过黄色视频,而床照也只是“盖着被子搂在一起,露个肩的那种”。至于那些以“精神控制”、“让女孩自杀”为终极目标的变态PUA,更是连忙撇清了关系,“那些是傻X、神经病”。
他不认为自己是坏人。恰恰相反,他有着自己的一套逻辑,并且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是在做一个“正能量”的伟大事业。曾经所引发的种种争议,在他看来都是行业由混乱到规范过程中的必经之路:
“这个行业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是鱼龙混杂。任何一个人在网上看了几本国外的书,就可以说自己是PUA,让人交学费给他。这些人坑那些学员我管不着,但会坑到我,让人以为这个行业全是骗子。”
“2012、13年的时候比较黄暴,是因为要出结果嘛,市场上有这样的需求。这帮人想去约炮,即使没有我们,他们也会去找别人。”
“当时我们写文章,说自己把到了一个7分妹,结果不但文章被抄袭,7分还被改成了8分。那后来就只好去搭讪,在街上和女生合影发网上,结果别的那些骗子PUA又开始上街去找托儿来合影。那最后真的没办法,只能发照片了。”
我同浪迹探讨了关于“展示面建设”中蕴含的道德性问题,他如此解释:?“女人就是天生的PUA嘛,我们这一套都是跟女人学的。你看那些女的,吃个饭要拍一拍,旅个游要拍一拍,喝个星巴克也要拍一拍,然后修图修得连妈都不认识,也没人说。凭什么我们男的这样就要被说?”
“下午茶一般是五百块两位。这五百块他们确实是花了的嘛。又不是那种花一份钱、然后拉上二十个人轮流去拍照的傻X。”
“可是,他们平时并不会天天去喝下午茶,这样会不会还是太刻意了。”我说。
“那些喜欢发朋友圈的女的,发的也不是她们日常的状态啊。再说了,天天做的事,为什么要发?”
我想了想,居然无法反驳。

04

中国的PUA最早发源于2008年的泡学网。网站最初由几个闲得发慌的留学生所创立,偶尔翻译下国外的文献,或者不定时地讲一些私人性质的把妹心得,以跟贴的形式发在网站上。网站创立之初并不具备盈利属性,当时谁也没想到,PUA在日后会成为一个相当赚钱的生意。而当年网站的几个活跃人士,如今都成了群雄割据、各自为政的竞争对手。
PUA行业也分流派。如果说浪迹属于实战派,那么北京的痴情叔算是理论派的代表人物之一。4月中旬,我在北京东四环的一个小区里见到了他。
痴情叔生于1989年,本名刘毓卿,微信ID“德艺双馨”。留着过耳长发,喜欢穿一身白袍,扮相颇有种古代名士之风。从坏男孩学院出走自主创业三年后,他在北京四环外购置了一套332平方米的公寓,还在朋友圈里晒出了自己的房产证。如今,同地段每平方米的价格已经超过7万。
2012年时,痴情叔还在读大学。出于无聊,他在百度李毅吧连载了一个名为“叔叔教你护妹子”的系列帖。彼时,随着贴吧开放注册,“百度卢浮宫”的内涵属性已经开始没落,正处于辉煌时代的尾声。但比起屌丝与黑木耳的悲情故事,这个带有某种功能性的贴子却意外大火。他被泡学网看中,就此入行。
“现在中国做情感生意的所有人,包括Ayawawa,甚至小三劝退的那帮人,都和当年的泡学网有关系。”他总结道。
在痴情叔看来,男女关系中面临的一切问题,都可以用宏观理论来作出解释。在社会底层,男女面临的问题都大同小异,无非是缺钱或不够漂亮。越往上走,问题才会慢慢出现差异化,情感咨询才有空间。
至于底层男性,即来自农村的“3000万光棍”的性困惑,他认为这是一种社会结构性的问题,无法用任何办法解决。“无解的。”他反复强调,自己和浪迹不一样,从不接触来自社会底层的学员。“这些人难伺候,又喜欢黄的东西。”
对于浪迹分外推崇的街头搭讪,痴情叔显得很不屑。“我们从来不做街搭。街搭一是刷脸,二是胆量,别的没了。屌丝们为什么会觉得街搭牛逼?因为屌丝们总有一个错觉,女孩子给他个电话号码,他连以后结婚都想好了。但别人其实可能只是出于礼貌而已。”
他的线下课程价格同浪迹相差不大,每个学员收费10677元,规模20人左右。大家围坐成一圈聊天,倾诉各自的困惑。他则主要负责给学员提供一些战略性的规划,但会避开细节性的问题。
但在浪迹眼里,这种没有实战、光聊理论的“键盘”,正是他从业以来一直斗争的对象。他觉得,任何男性,不管其来自什么阶层,都可以通过理论和实践的结合提高自己。“提升的空间总是有的。”
尽管当时都是坏男孩学院的同事,但作为各自流派的代表人物,两人相互看不惯。痴情叔认为浪迹以一己之力拉低了整个PUA在人们心中的印象。“现在大家提到PUA,第一反应就是说,不就装高富帅骗炮嘛。但其实以前这个行业不是这样的。以前我们主要讲怎么提升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好。”
浪迹则干脆觉得痴情叔“很他妈挫”。“痴情叔有次跟我们一起参加行业的线下峰会,晚上我们一起去夜场,结果他一晚上就坐那里,腿上放着个公文包,左看看右看看,跟你妈个贼一样。那副样子怎么可能跟我比?”浪迹把肩膀耸起来,双手夹在两腿之间,模仿出一个贼眉鼠眼的姿势。
尽管泡学网2008年便已经成立,但有人真正开始以PUA为全职,起码是2010年的事了。那是一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年份,iPhone4在那一年诞生,为后来人们进入移动互联网时代打下了第一步基础。后来的陌陌、探探、直播,都可以说是这一轮硬件升级的附带产品。万事万物如锁链般连环相扣,荷尔蒙经济在新浪潮的催动下,发展得愈发蓬勃向上。
除了浪迹和痴情叔外,这个行业中报得上名的从业者还有:从2008年就开始在天涯连载情感内容,知乎上坐拥30万关注者的刘念;接连创立了坏男孩学院和小鹿乱撞、又于2015年获得真顺基金融资的巫家民;创办了女性向情感咨询网站“花镇”的冷爱,Ayawawa也曾是花镇的导师之一。此外,也有大量完全没有形成灵魂人物、纯资本化运作的机构。在知名平台从业过一段时间,攒下了一些客源后独立出去单干的从业者,更如恒河沙数。
这些人彼此之间都相互认识。浪迹2008年加入泡学网发帖,便是接受了冷爱的邀请。2012年,他被巫家民创办的坏男孩学院挖走。2015年,他从坏男孩学院再度离开,这次他决定自立门户。
他对此的解释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基于“快速见效”的理念,加上照片、视频等硬支撑,浪迹很快在用户中确立了自己“PUA实战派第一人”的形象,同其他偏理论的人形成了明显区分。“在泡学网的时候,他们每个月找我要三万赞助费,不然就把我号封了。那时我一个月才赚四万,这就明摆着赶我走嘛。坏男孩也是,我一个人做起了70%的营业额,分成要得越来越高,出尔反尔,没办法合作了。”
如今,这些人虽然业务中都带PUA三个字母,但各自的经营理念和目标客户都出现了分化。有些专攻“挽回”,即帮助客户追回变心的另一半;有些主攻婚姻咨询和小三劝退;有些则干脆不提供线下服务,纯走自媒体路线,专做内容生产。
一个比较特殊的存在,是创立了所谓“五步陷阱法”的死囚漫步,据说目前网络上所有以精神控制为目标的PUA,其指导理论最初都源自于此。网络传言称,这是一门能够操控女性心智的邪术。2012年底,又传出死囚漫步车祸身亡的流言,更给其理论增添了一丝神秘色彩。
今年5月被《新京报》曝出的“享妞军团”即是一个典型的拿“五步陷阱法”作为指导思想的团队。其终极目标是进行“自杀鼓励”,即让异性产生为自己而死的冲动,以求在自己一文不值的人生中找到某种成就感。越来越多的受害者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成立联盟,对加害者进行反击。愤怒之下,她们将炮口对准了几乎所有跟PUA相关的从业者。让这个自诞生起便游走在黑与白之间的职业逐渐进入了大众视野。
“如果不是因为2013年直播兴起,老浪(浪迹)也做不到这么大。”回忆起浪迹的发家史,一位助教向我感慨道。
浪迹的发家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在2011年,浪迹亲自动手,在线下租场地给学院开分享会,一天收入三千到六千不等;第二个阶段在2012年,他开始录制视频课程,将之加密,在网上以998元的价格销售,每天收入上万;第三个阶段则是随着2013年直播潮,浪迹的知名度开始如火箭般窜升,线下课程期期爆满。2015年6月,浪迹从坏男孩学院出走后,公司规模一度达到400余人,在国金中心和高新区分别租下了500平方米和1800平方米的办公室,每月仅房租开支就达到17万元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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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YY上直播的浪迹。每晚九点到十点,浪迹都会准时上线直播一小时,他的直播间每天平均会迎来15万听众。
不过,浪迹虽然在揣摩异性心思方面是一把好手,对公司管理却并不在行。400多个岗位中有相当比例的冗余,工资开销巨大。再加上其本人完全不加节制的生活作风,导致公司每个月的现金收入几乎与支出持平。
随着规模的扩张,问题也连连出现。如果将PUA看作一门必须言传身教的技能,那么规模化的运营注定同其内核相违背。为了速出结果,导师们教唆学员站在浪迹的跑车前,拍下带有欺骗性质的展示面。而公司的销售在KPI的压力之下,甚至会私下里用老学员曾经拍下的裸照招徕新学员。
生意逐渐扩张,争议也日趋增大。或许是嗅到了监管的危险气息,2017年2月,公司成立了法务部,拍摄、分享黄色视频的行为被明文禁止。“做大了,有些已经拥有的东西就不想失去了。”浪迹说。
但在绩效导向和结果导向的经营氛围下,没有人把这个新成立的法务部当回事。学员们依然爱在群里开黄腔、发黄图,讨论着如何能在最短时间内将女孩TD。就连助教也接受不了这种气氛,想要另寻出路。“就在去年年底吧,气氛真的很黄暴,讲实话我都有点受不了,再加上不赚钱,一点成就感也没有,我都想走了。”
今年3月,一切都变了。为期37天的拘留给了浪迹一记重创,至今也他还没能恢复过来。遭受了铁拳的敲打,国金中心的办公室退了租。公司上下的“求生欲”被唤起,种种打擦边球的行为都不再被鼓励。学员们的展示面中不再包含名车、名表等虚假元素,微信群中的内容限制也开始被严格执行,违纪者将被永久踢出。助教和导师一再提醒学员,群中很可能有竞争对手派来的卧底,随时等着抓住把柄截图举报,因此交流必须慎之又慎。
“我们现在都是正能量交友。”采访过程中,无论是导师还是浪迹本人,都不止一次地在强调这句话。
而对于“正能量”的定义,浪迹的解释是这样的:“现在那些老外来中国,明明他妈一个个在国外都是屌丝,随随便便都能睡十几二十个女人。那凭什么我们中国男人就做不到呢?我觉得还是观念的问题,只知道赚钱,不知道提升自己。不懂健身,不懂情趣。那我就是要教会他们提升自己,让中国女人只睡中国男人。这难道不算正能量?”
谈到这里,他显得相当激动。
我同他聊起了Ayawawa,后者因关于慰安妇的不当言论,微博被封禁了六个月。颇具魔幻意味的是,就在我前往成都开始采访之前两天,浪迹的微博也被封掉了,而且是永封。
“Ayawawa的理论确实对,确实有用,但就是对那些傻X男人、那些笨蛋有用。所以男的来学我的理论,来提升自己,就不会被这种东西干倒了嘛。”
浪迹和Ayawawa都是当年坏男孩学院的成员,每年,这些往日的战友们都会进行一次线下聚会。私下里,二人算得上是朋友,常在一块交流经验。
如果说Ayawawa的理论是教导女性如何更高效地从男人处攫取现实利益,那么浪迹的理论则恰恰相反——教导男性如何付出尽可能少的代价,获取更多的女性生殖资源。从某种意义上来看,这两种理论存在着根本性的冲突,而每一方都认为自己能够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性别对立战争中占得上风。
“我是谁啊?我是中国第一PUA,她杨冰阳(Ayawawa的本名)本人过来都干不倒我。我前女友以前还经常学她那一套来干我,跟我玩什么话术,一眼就能被我看出来,天天被我骂得要死。”谈到这里,浪迹哈哈大笑了起来,但笑着笑着,他的表情却又渐渐凝固了——他对前女友还是有真感情的,那也是为数不多的能让他在微博上公开抒发怀念的女人之一。
“但人还是要往前看的嘛,过去的事管不到了。”过了一会儿,他耸耸肩,说道。

05

成都这个城市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无论工作日还是周末,半夜十一点后的春熙路上都人潮汹涌。人们的时间仿佛永远也花不完,流连在网咖、酒吧和火锅店里。尽管夏日的成都街头分外闷热,到了夜晚,凝滞的空气中还聚拢着白天阳光的热量,但路上的女孩依然妆容精致,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底,嘴唇装饰成热烈的红色。
线下课程的最后几天,学员们早上到达浪巢的时间越来越晚了。几乎每晚都有夜场局,学员AA,导师和助教免费,对学员进行现场指导与激励。不管身边有没有女孩,酒总是免不了要喝的。凌晨四五点才散场,是常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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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下课程第五天,导师在浪巢中放起音乐,向学员们传授舞姿以及夜场注意事项。
从表象上来看,PUA从业者们夜夜笙歌,生活令人艳羡。但事实上,他们也有着各自的困扰,而且这种困扰随着需求层级的变化的各有不同。浪迹的公司人员架构可以大略分为三个层级,最底层的是助教,负责线下带领学员,线上答疑解惑,工作量最大,赚得最少;处于中层的是导师,导师又分为销售型和授课型两类,按销售量或收来的学费结算提成;而最上层的自然就是浪迹和几个合伙人。除此之外,还有财务、摄影等辅助性岗位,负责公司的日常运转和“把妹地图”等音视频产品的制作。
早年,浪迹的公司还开展过“导师培养计划”,收费29800元,随后又涨到了基础版34800元和进阶版的49800元。那时外界疯传称,浪迹旗下的导师每月收入可以达到数十万。总有人怀着一夜暴富的心态纷至沓来,想要分得一杯羹。
我向Aric求证了此事,他表示属实。从去年开始,浪迹公司就一直在试图拉他入伙。但因为不太喜欢那时浪迹公司的经营理念,他选择在杭州和长沙两地自己单干。今年4月整改后,他才决定加入,“少来一年,损失一辆保时捷。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吧,不然我也得进去蹲着。”
去年10月,两名小伙子花了钱参与培训,却被认为“资质不行”未能成功转型成导师,被告知只能做销售。感到上当受骗,一怒之下把浪迹的公司告上了法庭。一番鸡飞狗跳后,“导师培养计划”被迫取消。现在,收入能够达到每月数万的人,除了浪迹和合伙人外,只剩下了Aric等少数几名导师。
助教们时常会觉得迷茫,处在整个公司最底层的他们,大多时候每月收入只有3000多元。助教们的工作量不小,白天要带学员四处拍照搭讪,甚至午夜过后还收到学员们发来的微信对话截图,要求指导怎么回复。入行太久,见惯了浮华,这份收入并不能使他们感到满意。
对于女助教倩倩来说,情况稍微好一点,能够凭借着外貌优势在夜店里结识一些富二代,得到后者一些经济上的帮助。但对于男助教们而言,如果不能成功升级成导师,就一定要寻求别的出路。一些助教在离开PUA行业后,选择去夜场卖酒,浪迹的客源们就是他们稳定的提成来源之一。
“这个社会对我们这种普通人来说,太难了你知道吧。想爬上去,要么你长得特别帅,要么你特别有才华。两样都没有,那真的没办法。”
他们常年混迹于欢场,对于男女之事早已不觉得新鲜。尽管有时也会例行公事似地炫耀一下之前睡过的女人,但这种话题并不持久。最让人兴奋的话题总和金钱脱不开联系。成都的各个酒吧里,总是流传着属于富二代和老板们的江湖传说——比如一个貌不惊人的富二代女性,出手阔绰,连年泡在夜店里,睡了两百多个帅哥;又比如,一个开着拉法的男性富二代在Space喝得酩酊大醉,对天撒出6万多元现金。
让他们津津乐道的是一个绰号“加藤非”的导师的故事。据他们形容,这个导师长得帅,又特别会玩。“傍了个富婆,人家直接送了他一套房,就在这附近。”一名助教拉开浪巢卧室的窗帘,指向外面的一栋楼说道。
如果说学员们对夜场这种充斥着荷尔蒙的场合还保持着新鲜劲,那么对导师而言,震耳欲聋的音乐却更多使他们感到疲劳。一天晚上,在一个名为“玖先生”的夜场门外,Aric窝在沙发里,同我谈起了他的困扰。
“我现在是这样。钱赚的多了,女孩子也交往了很多,眼光自然也变得越来越高。但我们看得上的那些女生,一听说我们是做PUA的,就会觉得看不起。所以上不是、下也不是。其实,这也算是我们这个行业从业者的悲剧,你懂吧?”
甚至连处于整个公司顶端的浪迹,也有着个人的烦恼。现年33岁的他还没有结婚。他想要个孩子,但问题是,目前愿意同他一起“愉快玩耍”的女性络绎不绝,并没有人愿意为他怀孕。前女友也在经过数年的拉扯后最终决定离开他,“都嫌我太浪。”
“Aric那都不算什么,没人认得他。但我就不一样了,成都爱玩的都他妈认得我。就像我前天在Space,看到一个女生长得漂亮,就去加了她微信。结果她闺蜜一看微信备注,说,原来你就是王环宇啊。那种感觉,就像你妈看到一个怪物,好你妈可怕啊。你能理解吗?”他把手一摊,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
为了结婚生子,他只能把择偶的标准降低。“找个大学生什么的,单纯一点。可能她的家庭条件不是那么好,我也能给她提供一些经济上的帮助嘛。”
但比起对未来的这些遐想,当下的他有更为现实的困难要解决:住宅和办公室都在催他交房租,现金流不够了。他盘算着要不要卖掉他仅剩的一辆奔驰。但二手车又卖不起什么价,这让他很是恼火。
课程结束后,学员们相继回到家乡。他们的朋友圈一改往日的土气,取而代之的都是精挑细选的展示面,充斥着牛排、下午茶和自拍,像极了微博小网红们的拍照风格。
回到台湾的阿郎突然发了一条朋友圈,说自己“改造成功”,并且秀出了一张他和朋友的Facebook私信截图。截图上,阿郎的朋友告知他,有女生通过自己打探他的消息。这对之前从未被异性主动青睐过的他来说,无疑是一种极大的鼓励。
东鑫留在了成都,每天坚持在朋友圈里和浪迹、导师以及学员们点赞互动。他终于和浪迹达成了合作协议。后者为此成立了一个服装部门,并给他在高新区的办公楼里专门开辟了一间办公室。“过两天我就要开始上班了。”
他认识了一个面容姣好的网红模样的女孩,两人认识不到三天,便相约一同去泰国旅游。但他依然觉得自己见识不够广,不够有趣。除了花钱外,吸引异性的手段并不多。“提升自我才是最核心的,我没什么乐趣,我很傻。”在这句话后面,他加上了一个哭脸的表情。
赫兹说,虽然这几天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成果,但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课程进行到第6天中午时,赫兹饭间给我看了他微信中的一则聊天记录。屏幕上,一个女孩子对他直白地表示:“明人不说暗话,我喜欢你。”
女孩和他通过探探认识。女孩发来消息表白的时间,距离两人相识不过48小时。前一晚,他俩在夜店蹦完迪。早上六点,赫兹将女孩送回了家。“好烦啊,这个女生,我都没见过这样主动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一边笑一边说道。表情中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得意。
就连最没有经验的吴华,也通过街头搭讪,成功要到了三个女生的微信号,但都没有继续聊下去。“感觉反正不会有什么结果。”当被问及花掉两个多月的收入来参加这项课程究竟是否值得时,他表示“说不好,跟来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
“刚来时确实有那种想法,现在觉得就这样也行吧。好像也有那么一点提升,心理上放得开了一点。”他终于受够了工厂生活,决定换一份能有更多机会同人打交道的工作。他计划着去投奔青岛的一个亲戚,但还不知道对方具体在做什么,“先过去再说”。
6月22日,线下课程结束了,浪巢人去屋空,狗毛的味道也散去了大半。下个月中旬,这里会再度陷入喧嚣,楼下门房大爷也将会又一次因为不停来来回回、却又不带门卡的学员感到心烦不已。
浪迹对我谈过他的宏大愿景。他想重振往日的辉煌,把公司规模做到更大,招来一到两千名员工,把情感教育做成一门响彻全国的生意。
“最好能够上市。”他说。
(文中所有学员姓名均为化名)

? Pick Me Up

??往期回顾

?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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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图片素材源自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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