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如丨闺蜜(上)(小说)

黄河文学月刊
底线 | 纯粹 | 高度 | 警觉|生机|公益
2020.11.23
我想我需要先解释,我当然知道,如我这样的老女人,早跟“闺蜜”这类词无缘了。可我要说的艾琳娜,她跟我“蜜”着时,还不满三十,对四十多岁、离婚、无嗣,独居在城郊一百五十多平方米空房子里的我来说,艾琳娜始终都像又甜又亮黏黏糊糊的一汪蜜,不仅带给了我那种重返闺阁时光的幻觉,更拓展了我对“闺蜜”这个词的认识。没错,至今我仍十分感激她。1我们曾是住同一单元的邻居,初遇,是在小区会所门前。当时我搬家到那儿快一年了,才想起来要出门去熟悉熟悉环境。远的海,近的湖,花草树木,廊桥商街,都还赏心悦目,可这些,买房时在宣传海报上都细细研究过了,没啥新鲜的。只这楼盘,处城乡接合部,交通不便,虽号称七期,目前只一期售罄,二期还在建呢,怎么就已入住了这么多人?那天,我一路上看到很多人,不同年龄段的人们,都喜气洋洋的,不少还呼朋引伴,勾肩搭背,角落里,甚至还有人手拉手、头碰头,在那儿畅叙倾谈,这无法不让我满腹狐疑,又莫名紧张,是那种读书时还有刚参加工作常有的紧张,只觉眼前人人相亲相爱,唯独我,被晾在一旁,心里虽羡慕,又多少有些不屑。那天傍晚,油画般色彩变幻不定的天光里,我久久徜徉在人群之中,越来越深地被那种情绪笼罩,却逐个发现:聚众跳广场舞的大妈、踢毽子打羽毛球的健身者,还有那些遛狗遛鸟遛孩子的散步者……我怎么都感觉气场难合?  艾琳娜那天原是带着女儿。貌似那段时间,小区幼儿园出了什么状况,宝妈们非常团结,四处叽叽喳喳,大呼小叫,都在酝酿着,要把之前偶尔对幼儿园老师的零散抨击,演化成一场联名上书物业、彻底换掉园长的实际行动。本来嘛,买房时开发商大肆炒作的所谓高档小区、教育配套,那可是白纸黑字列在合同上的硬指标。人人自觉真理在握,个个义愤填膺,揎拳捋袖,都打算要大干上一场。在这其中,艾琳娜无论年龄、气质类型,还有手边的孩子,都显示出她不该那样淡定,可她没介入,当然也没回避,在人群中走走停停,遇上熟人,还点头微笑,只是,看向那些慷慨激昂者的眼神儿,却高冷、疏离,甚至带了几分讥诮。  这眼神慢悠悠飘散开来,掠过浮云般来来去去、高喊低语的人群,远远的,竟然定格到了我身上。那会儿我也正悄悄打量她,仿佛忽听耳边啪嗒一响,缘分来了,视线交缠,暗自审视,我们终于找到了彼此。  那晚我们都聊了些什么?反正她先搭的话,对了,想起来了,从天气开始的。  “到底还是城郊空气好哈。”她的笑容,比周围的好空气更让我感到舒心。  “不过,住这种地方,哪能什么都十全十美呢。”她继续微笑,对我因猝不及防而表现出的窘迫,采取无视的态度,眼神、声调,丝毫都没受影响。她继续说道,“我就没听他们那忽悠,哪能一搬家就给孩子转幼儿园呢,教育岂是硬件一到位,质量就能立马达标的?再怎么着,也得留些时间,让他们折腾一阵儿吧?”  她女儿已不在她手边了,那个扎丸子头、穿粉红蓬蓬纱裙的小姑娘,那会儿已跑去跟一群五六岁的孩子跳绳了,小姑娘五官端正,身材匀称,衣着光鲜,举止优雅,在人群中相当夺人眼球,这当然是她打理的结果,是她作为母亲活生生的成绩单。可不是嘛,有这么个睿智、通达人情世故的妈,这孩子,还能错得了?  不知不觉,我们已坐到了一起,树荫下的一把长椅上,日光把我们的黑影子越拉越斜,越拉越长。我们聊了我的玉镯、她的裙裤,后来又过渡到了炎炎夏日,何以养生保健,话题自由延展、气氛不断升级,轻松、愉悦,又各有所获,不觉间暮色四合,不觉间人群散尽,我们却还都意犹未尽。  我这人,打小就被我妈指责“独”,尽管清楚这词语背后的潜台词,有我很反感的“孤僻”“自私”,然而年事渐长,我已然可以接受。的确如此,想想我读书时、工作后,进出婚姻,跟谁这般自来熟过?在这世上沟沟坎坎生活了大半辈子,我也仅仅有幸拥有过三四个莫逆于心无话不谈的女友,且如今想来,与她们之间的友情最合乎我理想的状态,几乎都出现在不常照面之后;如今,我心坎儿上那几个好友,即便没天各一方,也不大容易见到,我不时惦念她们,甚至想念她们,然而,并不常打扰她们。2跟艾琳娜友谊的实质性进展,始于有一天,她捧着自制的起司蛋糕,敲开了我的家门。  那时我已知道我们就住楼上楼下,我101,她701。  那天,我那已搬去快一年还没一位访客上门的家里,仿佛照射进来了一束可人的光,那光,藏在艾琳娜漂亮的大眼睛里,细看,就像一盏电力十足的小灯泡,时不时便啪地一下亮起来,好半天才能慢慢恢复如常,且回回亮起,都会伴以她用那涂着橘红唇彩的圆鼓鼓双唇吐出来的密集、细碎、个个儿都需缀上感叹号才算描述到位的由衷赞美。双手交握胸前,在我家客厅里走来走去,艾琳娜美丽的眼睛频频通电,她频频举目四顾,逐一盛赞我家装修的品位及卫生清理工作的到位,尤其对她目之所及、无处不在(其实也的确贯通了除卫生间、厨房之外所有房间)的雾霾蓝纯羊毛地毯,赞不绝口。  我含笑听,心里有得意,嘴上并没回应。根本没打算跟她解释,选那么厚的地毯,是我日常生活所需——为了做运动。  搬家至此前,我已养成了每日早起,然后保质保量地完成一个钟头的“太阳致敬式”,再开始一天工作的习惯。我是离婚后才开始健身的,轮滑、快走、长跑、游泳,后来确定在瑜伽上。开始只咬牙坚持,后来竟上了瘾。之前去会馆、俱乐部,搬来城郊,便决定将之挪到家中进行。毕竟这样时间更自由,我也有了基础,动作已安全,且无论柔韧性还是力量练习,丝毫都不至干扰到邻居。设计装修这个房子,包括地毯、客厅里整面墙的大玻璃镜,还有天花板上垂下的锃亮的铁钩子,其实都是运动辅具,刚开始砸墙、改水电管子时,我就跟师傅讲好,做了预留,就为一搬到这儿,一天不耽误,便可随时随地开启运动模式。  至于家中的卫生质量,细究源头,源于家教。眼科医生出身的母亲,略有洁癖,小时候,我们家便因此门庭冷落。在时常带着我大搞卫生之际,母亲总不忘面授机宜,其中强调最多的观点就是:家里干净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还得利索,利索来自品位,还有习惯,务必从小养成。比如家中摆设,恰似华服上的配饰,应该有,但不可多。一件最好,两件还凑合,再多就适得其反。其余日用杂物,都要用抽屉、柜子,妥帖收纳,让它们各安其所;你自己也要养成习惯,用过,即随手放它们回归原处。因此,自高中住宿离开家,无论后来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我总以整洁有序远近闻名,自己的东西,向来是闭着眼睛也能准确摸到。  “姐,你这儿简直就像高档宾馆啊。”艾琳娜饱含激情,做出如此定性终评,接着便更加情绪饱满地问,“可你怎么做到的呢?”  对这评定,其实我非常不受用,不过人家态度诚恳,我也不能不分享一二,当然,我没提我妈那茬儿,我只告诉她,自己会定期清理一些家中不再被需要的东西,这件事,其实操作起来也很简单,无论不穿的衣服、还是不用的家电、家具,你只要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悄悄放到楼下垃圾桶旁边,很快,就会被有需要的人拿走。     再后来,我请她移步厨房喝杯冷饮。她的眼睛再次通电放光,目光如炬,牢牢聚焦到了我的餐桌上。  这次,乘着兴致,不待她发问,我便一边给她倒冰酸梅汁,一边讲起了那部法国电影——《刺猬的优雅》,改编自女作家妙莉叶·芭贝里的同名小说。学法语的我,最早读的是法文原版,少女时代便奉若《圣经》,尤其喜欢哲学教师出身的女作家在书中宣扬的调调儿,喜欢那句“不要孩子、不看电视、不信上帝,那是大多数的人为了让自己的人生更便捷而选择的偷懒之法”。后来又看到了同名电影,并无任何惊艳,只有一点深得我心,便是那餐桌。没错,就是电影中,女门房战战兢兢来到日本住户家去吃煎饺、喝面条的那张餐桌——实木材质、外形周正,稳稳屹立于厨房的正中央,桌面宽大到不仅可肆意摆碗放碟,还可安装灶具及吸排油烟设备。那桌子,我一见倾心,也由此明了这才是我多年来一直在寻找的餐桌。  中餐最大的劣势,便是放凉后,既影响美观,又影响口感,有这么张桌子,尽可满足我的日常习惯。一天中,我只在晚餐时彻底放松一下,会边吃边听音乐、刷手机,若实在太累,还可能找部电影看看,边吃边看。有这么张桌子,不仅能满足我细嚼慢咽时的口舌之欲,还可让我在与此同时,便利尽享烹饪之趣。  不过,当我就这张餐桌越讲越眉飞色舞之时,艾琳娜的关注点已转移,循着“电影”那两个字的引领,她思路跑偏了,目光里的那盏灯又射向了客厅,很快,她便发现了沙发背后那高高低低的环绕音响和吊在天花板上的家用投影仪,“太棒了!姐——”她雀跃着道,“改天我下来陪你看电影!”3艾琳娜走后,我有点激动,坐不住,像个陌生人似的,一步步走遍了自己的家,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打量。  我看到我那三面墙都是书柜的书房、蔺草材质的榻榻米卧室,还有采光充足的开放式卫生间……这书房,是我读高中时,在母亲同学家看来的。其实那阿姨家的房子非常小,但她画国画的老公,硬是把家中最大的一间屋子,布置成了自己的工作室。正中摆放着能铺开整张六尺宣纸都绰绰有余的画案,身后、左右则全为书柜,尽管那房间有一面冲着过道,连个门都没装,然而那种坐拥书城的感觉,早早便奠定了我对未来家居生活的向往。  榻榻米呢,缘于我婚后越来越着迷的日本导演小津安二郎的电影。致力于叙写东方家庭伦理的小津,他哪部片子没有榻榻米呢?榻榻米就跟小津缓慢而温软的讲故事方式,以及低镜位的视角,还有常一镜到底的镜头语言一样,是他作品的标签。若每天都置身这样的环境中,岂不是时时刻刻都会沉浸在电影讲述那种氛围之中,岂不是再庸常琐碎、一地鸡毛的日子,也能生发出温暖柔韧、岁月绵长的光辉来?  还有这浴室,来自多年前的一本家居画报。那是我第一次去装修公司,要见事先按资历介绍选定的设计师。进门时,那个脑后扎着马尾的骄傲的小伙子,正在大肆渲染危险,力劝一个戴着金链子挺着将军肚的中年男子放弃去砸一堵承重墙。见我进来,小伙子随手递上本画报打发我,结果,命定般地一翻,我遇到了那幅图片,哦,原来,浴室还可以这样,仰躺在浴缸里,可以看见太阳光,从头顶上直射下来的太阳光……  细思极恐,这一屋子来处各异、风格各异的拼接组合,其实,都能找到源头,都是我固执地向往了好多年的。  然而,离婚前我共经历过两次装修,眼前这些心头好,不是没讲过,更不是没讲清过,可无论我那前夫,还是装修公司的设计师、师傅,谁都不理我。我若重申强调,他们便会迅速结盟,异口同声,全对我讲:不现实,你想那些,通通不现实。  那么,什么才是现实?必得是跟大多数人家一样,拿出最大的房间待客?必得跟大多数人家一样,在客厅正中,像供奉神龛似的,供上一台电视?我跟前夫大学时恋爱,分分合合爱情长跑六年,争争吵吵婚后共处十年,作为这个世上除我妈之外,最有资格评判我的人,前夫自视君子,讲究绝交不出恶言,对我的最大贬损,不过是离婚调解时,甩出来的那句:“她呀,她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神经病!”  婚我都离了,当然要选择更为彻底的生活。第一件事,便是把家搬来郊外,换景观优越的小区,住功能齐全的大户型,且完全按自己的意愿装修。辛辛苦苦、又哭又闹跟家装公司折腾了将近两年,我终于把内心所有的向往,都变成了眼前这赏心悦目的现实,如今。我这是苦尽甘来,得偿所愿。  已得偿所愿,难道,我还需人陪?下来陪?艾琳娜撂下那句话走人时,我可以想象,自己当时一定面部肌肉紧张,甚至还会下意识地拉长了脸吧。溜达了一圈儿又一圈儿,我渐渐意识到,这正是艾琳娜早已离去而我却还依然无法释怀的真正原因。  不过,又溜达了一圈,我倒放下心来。不是吗?来之前,艾琳娜先微信问我是否方便。进门后,除门厅及应邀而入的厨房,人家未涉足任何其余领地。虽然看得出来,她很有兴趣彻底参观一下,可我没提,人家便不贸然僭越。同样不贸然的还有,那时,我们已偶尔相约饭后散步一月有余,对我这么个独特的单身女人,直至登堂入室,人家始终就没问上一句:“就你自己?没老公?没孩子?为什么?”——在我的日常遭遇中,这可是最经常也最让我尴尬的,可你看人家艾琳娜,人家多懂得尊重人!  艾琳娜墨尔本大学英文专业毕业,回本城后,一直在家美国独资企业做人事工作至今,这是我们第一次聊天时,她主动讲给我的。当晚,作为回应,我也云淡风轻地在接下来的谈话中提及自己是在家出版社做编辑。后来,她又谈及老公孩子,我则习惯性地顾左右而言他,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她连眼都没眨一下,便非常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这些让我倍觉舒服的言行,当时我的理解,是源于她如今每天大部分时间都置身其中的多元文化共存的工作环境。那天,她自我家离开,突然间我又意识到了她的成长环境,没错,虽然跟我一样,她也在岛城土生土长,可人家整整比我小十五岁,出生成长在1980、1990年代,这城里的大多普通家庭,不仅在物质上趋于富足,精神上也更趋向于宽容。  再后来,我看到了艾琳娜带来的蛋糕,开始只想尝尝,不想,竟全吃了。  当时我已茹素两年多,过午不食一年半有余。当然不是出于任何信仰,不过是嫌麻烦,尤其是讨厌油烟。一个人后,我只炖煮凉拌,极少煎炒烹炸。看那蛋糕第一眼,还有些嫌恶,想到其中必定会饱含的高糖高油;可坐下来再没停,吧唧吧唧直吃得盘光勺亮。第二天起床,那诱人的香甜依然缭绕不绝。索性上网下单,买了零起点学烘焙的书,还有电子秤、杏仁粉等器具、食材,第二天下班,便立马着手实践。  那以后散步,我便不时同艾琳娜分享实践所得,有时仅是心得,更多则分享实物。起初艾琳娜还以老师自居,很快发现我基础远胜于她,且远比她更专注、较真儿。这直接导致她越来越频繁地出入我家,导致有次我再起油锅,当场为她炸制了一盘中式面点——眉毛酥。这道点心,是我前夫的最爱,他甚至有次在出国考察的午夜电话里,跟我细细讲述过对它的渴望。离婚后我生疏已久,却因得到艾琳娜女儿的青睐,有那么一周,竟连炸了四次。4艾琳娜让我感激的经历,还有一起逛街购物。  天气转凉,秋装上市,艾琳娜提议周末上街,我再次受益匪浅。她不仅促使我一举击破了衣柜里好长时间以来黑白灰一统江湖的呆板格局,最重要的还是,针对我固守多年的即便盛夏也决不肯露脖子的着装习惯,艾琳娜给出了具体改进办法。  “一条丝巾就解决了。”她随手扯下一条,笑眯眯往我脖子上一绕。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人家就那么随随便便地一绕,再一系,天哪,我惊讶地在远处的镜子里发现,那会儿的自己,简直可以用风姿绰约描述了,实在不敢相信,摘下高度近视镜,我凑上前去,冷眼观瞧,即便是在靓丽丝巾的衬托下,也依然青春不再的自己那张老脸。于是,解下丝巾,讪讪说道:“我这年纪,张扬了吧?”  “别跟自己的过去比,要跟现在的同龄人比!”  艾琳娜严肃地鼓励我,还挑起眉毛,乜斜着眼睛,示意我去看远远走来的一位中年大妈。顺着她的目光,我还看到丰乳肥臀的大妈身后,那个干瘪驼背的保洁阿姨;不过,甭管人家到底是让我跟哪位同龄人比,反正周围扫了几眼,我还是找到了些底气,得以能够提胸抬头,屏息凝神学习她的现身说法。扯过一条条不同质地的丝巾,艾琳娜逐个儿在自己脖子上展示,耐心教我,说,一个女人,就像必须学会给自己找到适合身份、气质的衣服一样,也得要学会,为自己的衣服找到合适的丝巾。  我当即买下了她推荐的那条,并且,扭头看着货架上,那一条条不同质地、长短、颜色的丝巾,脑洞大开,踌躇满志。那种感觉好有一比,就像平日我看作者初稿,一目十行,哈欠连天,然而一两年中,总会有那样的幸运时刻,不经意间被某个细节触动,便忘了颈椎、腰椎,僵坐原地,直坐到天色向晚,眼前的字迹模糊不清,心底的江山却冉冉升起,一时昏昏然忘了身在何处。此时若一鼓作气,回头再细看,便会如中魔咒,发现从前曾被自己弃如敝屣的内容,竟都遍布玄机。阳光之下,哪有那么多新鲜事儿?可若是打开了你的心,却能让你眼清目明,在同样的事上,看到无限的生机和可能。此刻,那懒洋洋轻轻浮动在我眼前的赤橙黄绿青蓝紫,哪是一条条丝巾?它们其实都是冰山之一角,更丰富、精彩,蕴含无限可能的世界,已欣欣然为我打开,等待我投身其中,努力去实践、发现,为自己增光添彩。而这,还不是全要仰仗人家领路人艾琳娜吗?  提着大大小小一堆纸袋往停车场走时,我心潮汹涌,不觉间已跟艾琳娜一样,目光闪亮,步伐矫健,难抑激动心情。我跟艾琳娜讲起,自己曾有个少女时代便形影不离的好友,叫梅,直到现在,我衣柜里好多衣服,都是跟她一起逛街时买的。梅的风格跟艾琳娜很像,也总爱说:“你怎么就知道自己不能穿这种类型呢?”“你干吗要自己画地为牢?”“你试试,你试试,不买,你也要先试试……”  可梅婚后不久就生了宝宝,慢慢变得不再爱出来了;而我,因为没有了她那样的伴儿,后来也极少逛街,即便买新衣服,颜色、款式,也都不再有什么变化。  说这些时,我几度哽咽,心里很伤感,其实也委婉表达了自己对艾琳娜的感激。她一定意会到了,坐在副驾上,边听我说,她边适时插话附和,兼以不停划拉着手机。快到家时,她告诉我,有几个她添置衣物常去逛逛的网站,刚才已选出几个适合我的,都推送给我了。5那天晚上,我无法如常看书或看电影。索性一件件开试刚入手的新衣,很快又打开衣柜,试起了旧衣裳,折腾得心潮翻滚,后来便斜倚床头,给梅打了个电话。梅三年前已生了二宝,如今三宝又怀上了,我们几乎没讲上三句话,就被她女儿一声尖利的哭喊给打断了。我赶紧让她去看孩子,说我就是没事儿闲的。  又枯坐半晌,把电话打给了另一位已移民大洋彼岸的女友珊珊。我知珊珊有晨跑习惯。给她打电话,是突然想起,就在几年前,她离开这座城市时,我们在我单位楼下那家星巴克里坐了好久,执手相望泪眼。分别时,得知珊珊还要再去买些东西,我便依依不舍牵着她的手,想再跟着。珊珊却朝我苦笑摇头,她说:“你想想,快二十年了,咱俩啥时候一起逛过街?你不觉得吗,我们是可以倾心吐胆的知己,却不是能一起逛街购物的伙伴。”  跟珊珊没寒暄几句,我便激动地讲起了艾琳娜,讲她的好,还有她带给我的好。  “去过她家了吗?” 正跑着步的珊珊,带着我完全可以想见得到的哈德逊河畔清晨阳光的气息,乐呵呵地问我。  “没呀。”我答,心中想的却是:我不是也从来没去过你家吗?  想想的确是的,我有限的这几个好友,留在我脑海中的形象,全不是居家时的样子。这当然并非刻意,然而事实的确如此。  哦,不对,我突然想起来,还有老陈,老陈是个例外。有人说好友至交,往往年轻时更易遇到,可我结识老陈比较晚,是人到中年之后。没见面时,就听说老陈在一个重要部门工作,职位还不低。不过至今我都没见过她工作时的样子,出现在我眼前的老陈,总是苍白、憔悴、郁郁寡欢,是懒散的居家或休闲的样子。  认识老陈,是因为我前夫。多年前他下去挂职,跟老陈老公搭过班子,二人性情相投,相处甚欢。后来老陈夫妇俩也调来本城工作,初来乍到,买房子、孩子入学,我前夫帮过他们些忙,两家便互相登门拜访。本来我很少跟这样认识的太太们有任何交往,老陈却是初见便让我眼前一亮。记得刚见面时,我对她的感觉,就跟她呈现出来的状态一样的寡淡无味。她老公有意调节气氛,用近乎夸张的口吻,盛赞老陈在工作中如何独当一面,她却把脸一沉,很不给老公面子地厉声喝断,转而扭头微笑着告诉我,说她缓解工作压力的方式,是看动画片,还顺带着推荐给我一部,那片子彻底颠覆了我对动画片的固有印象。之前我认识到的动画片的好,仅止步于宫崎骏一类的唯美诗意,却没想到竟还可以那样动人地表达出纷乱复杂的社会现实及恒久不变的世事万相。当然这是我回家后才发现的,在这发现之前,我已然被老陈吸引,初次见面,两个男人喝得尽兴,我们也聊得尽兴,打眼看看她和她的家,老公、孩子、家居、待客的酒菜茶水,我很清楚老陈是个不擅理家的人,然而她相当地善于整理自己的思路,讲话语速极快,语气果断,叙事说理,逻辑严谨,且永远是带着那种迷人的分析、质疑的口气,与我周围大多有些文艺腔、偏爱用感慨抒情来叙事说理的人们迥然相异。那之后,打着探讨动画片的名义,我主动约她出去喝了次茶;再后来,她请我去听了场不插电音乐会,不知不觉,我们的友谊延续已六七年了,时不时我们就会相约闲聊,可再没登门互访;聊天,也从不涉及家人,包括我离婚,想必她也该知情的,或者,至少听说过,可就跟约好了似的,我们谁都没提。  “怕什么呀?那个艾琳娜,她怕遭遇电视剧里闺蜜抢老公的狗血桥段?”  珊珊一向大大咧咧,跟她聊天,我都变得口无遮拦起来:“哈哈哈——”我仰脸朝天花板大笑,“净瞎扯,我你还不知道?多少年了我都不看电视,根本就没机会接受那种提醒。更何况,对艾琳娜来说,我都快能当她的妈啦。”   艾琳娜当然没少邀请我去她家,可我一次都没去。为什么?细想,除习惯使然,主要还是没兴趣。常常地,在艾琳娜比比画画的有关她居家生活的讲述中,出现在我脑海中的她,背景总是一大早,没错,闹钟刺耳响起的一大早,她睡眼惺忪地摸进卫生间,靠往脸上撩凉水才能彻底醒来,一醒来,就要用朗诵诗歌的语调,去穷尽心力赞美户外已悄然来临的新的一天,而所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哄女儿起床。一边往脸上拍粉底,艾琳娜一边走向女儿的小床,看见女儿继续用她的赞美诗催眠,继续熟睡,浑身热乎乎软绵绵地蜷成一团,胖乎乎的小手儿还高高并举,紧紧捂住自己粉嫩的小脸儿,模样活脱脱像个慵懒的猫咪。艾琳娜业务熟练,把她的小猫咪推过来,翻过去,一下、两次,四五下后,就能成功给她穿上衣服,这期间,还能见缝插针给自己也套上外衣,并将五指叉开,呼呼呼几下就把一头纷乱的长发揪起,揪成个粗壮的小马尾,然后,让这马尾在脑后左左右右晃荡着,晃荡着走出家门,晃荡着走进办公室,接电话、开会、见客户,奔波了一天,再晃荡着回来,打仗一样,争分夺秒应对晚饭,一直到哄不肯上床睡觉的女儿进入梦乡……没错儿,艾琳娜告诉过我,她老公是干建筑监理的,近年来的工地大都距家很远,比她更需早出晚归,家务事一点指望不上……这是绝大多数女人都需经历的阶段,小时我就常听母亲抱怨,父亲去世早,母亲提起他时,好话可并不多。在我的印象中,母亲对父亲的不满,就跟此阶段的父亲依然不肯料理家务大有关系。很小时,我就很恐惧这一阶段,认定那充斥着燥热沉闷烟火气的阶段,是女人一生中最易迷失自我的时光。  “再好,也别走得太近哈。”珊珊用她呵护小宝宝一样的语气告诫我,“你这人太敏感,太容易受伤了,亲爱的。”  我顿时沉默,她这话,不是白说的,四年多前我就生过珊珊的气,摔她电话,对她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跟她有任何联系。  那是因为我要离婚。那段时间,远在美国的珊珊,对我实施的电话劝解,比我妈的态度都要强硬。她甚至对我前夫的指责表示赞同,甚至针对我列举的有关前夫如何庸俗、不思进取、随波逐流等劣根性,指出了我骨子里的矫情、自私、自视过高。  可后来,也是我主动又联系的珊珊。那是离婚半年后,蛰居母亲家中,被嫌弃、数落摧残得万念俱灰,我给珊珊打了电话,坦陈自己当初之所以坚持,是得知了前夫在挂职期间的外遇,这件事,我妈我都没告诉,憋得太久,终得倾吐,汹涌的泪水伴随着胸中闷气一泻而出。听得出来,电话那边,珊珊也哭了,可她很快鼓励我,说我的选择没错。是珊珊鼓励我寻找适合自己的运动,说运动不仅可强身健体,还可颐养精神;也是珊珊鼓励我搬出母亲的家,自己买房另住,以重塑自我。  我喜欢被珊珊告诫,我在她的告诫声中身心温软,我让她放心,答应她说,一定。6天气渐冷,然后暖气来了,接着便在不觉间到了元旦,进入了2020年。我和艾琳娜的友谊一直保持在有“盐”有“甜”、张弛有度的范围之内。直到有天晚上,她敲开了我的家门。是她女儿发高烧,说去幼儿园接时,老师就告诉她了,可那会儿她见孩子精神头儿还好,又急着赶小区的业主班车,就没当回事儿,直接带孩子回家来了,不等吃晚饭,便又烧起来,且这回来势汹汹,怎么物理降温都没效,老公电话又一直打不通,想来想去,只好来找我。找我就对了,我对孩子发烧没经验,可见不得那个总是高傲的如公主般的小姑娘,烧得眼睛都无力睁开的可怜模样,我简直比她还要心疼孩子,一刻都没等,放下还有一大半饭菜的碗,抓起大衣,拿上车钥匙,就随她往医院里赶。三十多公里的路,好在七点来钟,正值大部分人家的晚饭时光,路上的车少些,倒也顺利。  开发商早有承诺,说很快就会有大型医疗机构在附近落户,签购房合同时,医院主楼已在施工,结果前段时间,业主群里有人爆料,说招商不顺,那座大楼要改成大型商超了。业主们有张罗打市长热线或电视新闻曝光的,还有召集众人,要集体去售楼处示威、砸沙盘的,一边倒的都是控诉、讨伐之声。想分散她的焦虑,我边开车边跟她说及此事,却没回应,偏头一看,她正垂泪,便试图劝慰几句,她这才呜咽出声,开始了控诉、讨伐,矛头却是对准了她的丈夫。  这让我颇为吃惊,之前散步时她就告诉过我,她和丈夫是高中同学,相恋十年有余,终结连理。记得当时她用的是“男闺蜜”这个词儿,听得我大跌眼镜,还跟她讨论,如果“闺中密友”及“起源于闺阁时期的甜蜜同性朋友”,能解释时下所谓的“闺蜜”,那“男闺蜜”该怎么解释?她呵呵一笑,想了想方才说,二者区别仅在性别,“男闺蜜”跟闺蜜一样,也可分享秘密,也源于年少,足够甜蜜。比如她和丈夫,当年在校园早恋,学校、家长联合围堵、扼杀,她曾打算与他分手,只做普通朋友,因此曾以“男闺蜜”呼之多年。  然而她这次再说,男闺蜜的故事色彩却已大变,她说当年早恋,是被她母亲几次找校长、见家长把他们搅和散的。后来她不得不接受母亲安排去澳洲留学,但依然与男友鱼雁传书,越传越热乎,以至一毕业 ,便直接返了乡。这次母亲自知拗不过了,便提出许多苛刻条件,丈夫家无力满足,又是她偷偷拿出私房积蓄来贴补,才最终全款买了婚房,终得嫁娶。结婚时房子没下来,住公婆家。房子装修时,为了让女儿上最好的幼儿园,她又带着老公、孩子住娘家,结果住来住去,住得两边家里的矛盾越发越位升级。开始还盼着搬进自己的房子就好了,结果搬来后,日日往返市区,路又远,又堵车,老公渐渐开始抱怨不该听她的,爱慕虚荣,住这所谓的高档社区。初来时还每天开车捎她们母女来去,得知小区提供每天三班的业主通勤班车,便送她们娘俩去赶班车,自此,便撒手不管了。  事已至此,我只能劝她学车,她却哭丧着脸,说自己天生胆小,当年连自行车都没敢学。之前艾琳娜给我的印象,可是叱咤风云、精明能干的职场白领啊,那天晚上,却像个柔弱的小女孩儿,手里抱的哪是熟睡的女儿,倒更像是个过家家时的大布娃娃。  怜惜苦命的小女孩儿,我不由得不念及自身。想起自己最初也不是不能生育,甚至还流过产,开始没孩子,母亲、公婆都催,我自己却乐得省心,渐渐过了三十五,才想到去看医生,医生也说没太大问题,可我们就是一直没孩子。“既然已成事实,就接受了吧”,前夫对此倒是通达,我却常想,如果当初没去做流产,生下那个孩子,是不是我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尤其离婚时,可能也是母亲总那么说,我便也常这么想,若我们有孩子,也许我会被磨炼得宽容大度一些,肯选择原谅,或为孩子,肯忍辱负重,不离婚?然而,那晚,身边的艾琳娜却在活生生提醒我,身为人母这条路,实在漫长,若我的女儿在该读书时,只顾恋爱,为达成一个我通过设置难度来试图避免的目标,跟别人一起合伙欺骗我;自己不能驾车,却选择去每天依靠公共交通来去四个多小时的地方安家;小家庭刚建立,经济并不宽裕的一家三口,却要买一百五十多平米的户型……这所有的一切,若我是她的母亲,会如何应对?  那天,在医院里,我见到了艾琳娜的母亲,一个又高又壮戴眼镜的妇人,保养、穿着相当合宜得体,只明显是个爆脾气,没出场就在艾琳娜打给她的电话里咆哮了一通,到来后,见了外孙女,掉下眼泪,显然她也很为自己的失态烦躁,别过脸,只看外孙女,谁都不搭理,也不许任何人碰她,还有她正挂着水的外孙女,包括女儿在内,刚一伸手,她头都不回,猛地就扬起手,一巴掌甩过去,那穿着紫色羊绒大衣的一条手臂,坚实、灵活,举起放下之间,没几个回合,就为自己打拼出了一片牢不可破的势力范围。  艾琳娜的丈夫后来也来了,很精神的一个小伙子,个子不高,至少跟细细高高的艾琳娜站到一起,没什么优势;然而他本人却优势明显,未及出场,艾琳娜在电话里就变了口气,路上的抱怨全不见了,只顾悄悄交代他如何应对岳母。他岳母则只顾捍卫势力范围,对他视而不见。  我悄悄告诉艾琳娜,说我得撤了。小夫妻千恩万谢送我到了医院门口,却又遇上艾琳娜的公婆,是一对穿着大羽绒服的老夫妇,彼此相互搀扶着,老太太听儿子说话,直向前探着头,空空地大张着嘴,眼神也木木的,空茫,迂讷,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老头儿则有些骨气的样子,偏着头,眯着眼,懒得听儿子讲似的,不住长长地从鼻子向外喷着冷气。7那以后只要去上班,我会主动联系一下艾琳娜,捎她一程。不过我不坐班,有时去单位也不是一大早,因此一共也没捎过几回。不觉间到了春节,我要回市区,跟母亲一起过。放年假前,便把家中一切都打理好了。那天,在门口贴春联时,遇上电梯里下来的艾琳娜母女,说起她公婆家地方小,会接公婆来这儿过年。我们互致问候,相约年后再见。  那时谁都没想到,我们将会经历这样一个特殊的春节,尤其除夕当天,各类媒体、朋友圈、亲友间,到处都在传递着疫情的消息,及与那些消息相关的各方说法、各种情绪及真真假假的各类偏方,很快,本城也出现了感染者,很快大街上便不见了人,人们纷纷关门闭户,躲在了家中。  我家每年过年本就不热闹,只初一有个固定节目,要去住老城区的大伯家里拜年,然后一起出去吃顿饭。今年大伯主动来了电话,说他挨个儿都通知了,餐不聚,年也都视频拜拜得了。  作为独生女,离婚前我一直在公婆家过年。父亲去世后,母亲都是一个人在家里过年。今年是我离婚第五个年头,第四次跟母亲过年,前几次,都不愉快,母亲对我前夫评价很好,当初坚决不同意我离,更不买我回来跟她一起过年的账。作为业内颇有影响的眼科专家,母亲退休后,到处有人争相返聘,她最终选定了一家民营医院,过了这个年,她就七十了,可直到现在,至少一个月里,也总有那么一两次,得吃片安眠药,早早上床,以应对次日亲自上手术台。过年,不但是母亲难得的放松身心的时机,更是她享受成就感的时机,多年的患者,还有急着要成为她患者的人,都在想尽办法表达感激。我待在这儿,却只能给她添堵。  今年不会再有饭局外出,只我们俩闭门相对了。母亲平日只对打扫卫生上瘾,下厨却避之不及。有时我甚至想,她之所以不肯放弃上班,有个不容被忽视的理由,就是离不开单位的食堂。以往过年她也不怎么办年货,反正总有人找,总在外面吃的时候多。今年年夜饭吃过,我就开始琢磨,接下来该如何办伙食?想到便记下,初一下午,就拿着单子去了超市。  母亲的牙早就不行了,只外表看着又整齐又白亮,其实大都是假的。因此,一日三餐,我基本以炖煮为主,尤其餐餐都会熬些汤汤水水,可以看得出来,母亲很喜欢,其实我本人更喜欢。还不单是吃,好多年了,我就很享受先在灶上炖煮上食物,然后在食物越来越浓郁的气息里,去埋头忙活案头工作的氛围。厨房的气息,就该是家的气息吧?可惜这不是父母让我感受到的,小时我们家里总是锅冷灶凉,我特别爱上梅家去,就是喜欢梅的妈妈,那个在纺织厂做挡车工的胖胖的阿姨,只要是在家,总待在厨房,折腾出来的七荤八素的气味,让我非常着迷、羡慕。以至婚后一度我几乎是报复性地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奉献在了厨房,买过不少菜谱、面点等书籍,有过不少失败的经验,但日积月累,也保留下来不少拿手饭菜。老公应酬多些,节假日别人想找他出去可不容易,常常未及周末,他就会跟我说他馋什么。他家的饭菜也不行,用我公公的话说,我婆婆蒸了一辈子的馒头,就没蒸出过一锅看着像那么回事儿的。饭做得不像回事儿,家收拾得更是马马虎虎。然而,她自有过人之处。离婚时,她跑去我单位找我,拉着我的手,站在凛冽的北风里跟我说:“妈知道,你肯定是有委屈,老三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把他都骂哭了,今后他绝不敢再对不起你。”我听得心惊肉跳,老公外遇的事,我是偶然看了他的手机才发现蛛丝马迹的,嫌丢人,谁我都没透露。婆婆家住老城区,离我们很远,顶多一两个月我们才会回去一次,婆婆何以能够知道?“你好强,眼里不揉沙子。这么多年了,妈还不知道?可你也想想,到底四十多了,这次放过老三,还不就是等于放过了自己吗?过日子嘛,你干吗那么较真,离婚,那可是苦自己,也伤别人的……”后来我落荒而逃,是不敢再听下去。那段日子,那么多人劝过我,可我始终觉得,婆婆的劝最具洞察,也曾最让我动摇过。  终于有机会能为母亲下厨,我很注意分寸,饭前饭后,总不忘征求她的意见。开始她的意见不多,渐渐地,我觉得,就像年少时的我似的,她也被吸引了,越来越多地跟我讨论起吃什么,还有具体怎么做。甚至于,她还会直接进到厨房帮忙,有时插不上手,就尾随在我身后,唠叨些我小时的事儿。母亲哪里是个话多的人呢,这么多年,我的印象里,母亲的话语风格就跟她训练有素的职业状态一样,总是那么精简、直接、有力,那力,很多时候都有杀伤力,从前对准父亲的软肋开刀,父亲走后,便一心一意对准了我。跟父亲一样,我也是没少应战,自然落得跟父亲同样的下场,两败俱伤。  可现在的母亲,她是老了吗?还是厨房、锅灶、饭菜,自有魔力?母亲那坚硬、凝固的话语风格,竟也会如固化的食物般,渐渐氤氲开来,变成了气态,语调渐渐变得松散、清浅、飘忽,态度上,也不再那么固执,偶尔还会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甚至苦笑着幽幽长叹、自嘲。这也太不像个七十岁的老太太了,这反而让我担心。  直到有一天,无意间我们说到了我婆婆,母亲嘴一撇,摇晃着脑袋道:“那种官太太,我见多了,本人啥本事没有,还不自知,不过是靠着老公,寄生虫似的活了一辈子罢了。”低头切着牛蒡丝,我一阵恍惚,差点儿没切到手上,好像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身上有些东西,来自母亲,是天性,还是言传身教?反正是有些来自母亲的东西,挡住了我看清这世界的真相。切不下去了,我便放下刀,拿起抹布,随意揩拭起灶台。母亲七十了,她还能这样说话,让我放心,知道她并没向衰老缴械投降,精气神儿还在;可我未来的路还长着呢,我可不希望自己七十岁时,还像母亲这样自以为是。  初五那天早上擦地,我突然觉得母亲家缺点儿什么,做饭时继续琢磨,终于想到了我阳台上那些心爱的盆栽。吃饭时不免念叨了几句,母亲顿时现出烦躁的神气,又开始抱怨我当初不该买那么远的房子。  “您不用担心。”我小心翼翼地安慰她,“我还没来得及跟您说呢。我呀,我有个邻居,小我十五岁,可她成了我的闺蜜,她肯定全都能帮我搞定!”  话虽是这么说,我这人一向最愁求人的,求艾琳娜更是头一遭,几次想起又放下,直延到初八午后,才到底打了电话,问艾琳娜可不可以进我家去帮我浇浇花,如可以,这就把钥匙快递去她家。  电话那端的艾琳娜只“哦、哦”地漫应着,并无下文。本来我就很尴尬,更受不了冷场,便赶紧自说自话:“没事儿,没事儿,不着急,等你有空,随便什么时候都行。”  “姐,你家安监控了?”  她那边终于有了回应,我却没懂:“监控,干什么?没安啊,怎么了?”  “有监控还行。”她解释,“我们可以约定个时间,你那边打开,我这边过去。毕竟你家没人,我进去,不方便吧?”  我瞬间反应了过来,我的嘴巴比我脑子反应得还快:“哎呀,艾琳娜,你看我这猪脑子,真是的,不就三十来公里的路吗?哎呀,真不好意思,对对,不用、不用了,谢谢你。”  放下手机,我手脚冰凉在窗前站了好久,起初满脑子都在想,人家根本没拿你当朋友!站了会儿,又自我安慰,觉得可能这就是艾琳娜一贯的与人相处的方式;又念及,可能还不止她自己,想起单位里很多同龄人对年轻一代做派的微词,我再次意识到了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那十五年,意识到,在这十五年之间,我们周围的生活不仅在变得富足、宽容,同时人和人之间,也变得不再那么容易相信,变得无爱一身轻了。  还好,我妈在卧室午睡,应该不知我这遭遇。晚饭时,我小心翼翼商量她跟我去我那边儿住几天,说起城郊人少,空气也好,我那儿屋子又比这儿宽敞,厨房灶具、调味品,我用着也顺手……讲话时,母亲一直面无表情盯着我,没等我的理由讲完,她已郑重地点了头。
(未完待续)方如
在《十月》《天涯》等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一百余万字。出版中短篇小说集《看大王》《声铺地》、长篇小说《玫瑰和我们》《背叛》等。
题图:常玉油画作品
刊于《黄河文学》2020年第7期
公众号编辑丨李杨佳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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