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衣冠|民国领袖·领

尽管旗袍堪称经典,但要今人在大夏天穿件有领旗袍在大道上行走,恐怕做不到;旗袍也就成了礼仪场合作为表现的“经典”了。
文/周松芳
这是读书郎闲笔的第260篇文章,全文大约3400字,细读大约需要11分钟。
衣服的领与袖,是与身体和外界双重直接接触的部位,容易脏,也容易破损,往往用料特别,做工也特别,成为一件衣裳的最重要部位;移以喻人,人群之领袖犹若羊群之头羊,作用大,地位高。《晋书·魏舒传》说,晋文帝非常器重魏舒,每次朝会终散,必以目相送道:“魏舒堂堂,人之领袖也。”这便是领与袖合为一词并具有后世老大意义的最初出处。因为这一层互动,领与袖成为服饰文化变迁的一个关键。
女为悦己者容。如果从男欢女爱这个角度来谈论领袖的问题,对于民国服饰,更有针对性,也更有意义。陶渊明的《闲情赋》,历来受卫道之士的诟厉。赋中说:“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现今的研究也表明,女子的颈项是性敏感部位,身体与目光接触皆然,作为“郑卫之音”代表的《诗经·卫风·硕人》也说:“领如蝤蛴。”领如此,袖亦然。故《闲情赋》开以领而结以袖:“悲白露之晨零,顾襟袖以缅邈!”至于“红袖添香夜读书”之袖,以及“断袖之癖”之袖,千百年来,皆是男子想望之情意结。所以,历代服饰皆着力于领与袖,民国更是如此。
衣领的突变应该始于民国前夕。晚清十年的最后变革,幅度巨大,导致“一向心平气和的古国从来没有如此骚动过”,人也变得有些歇斯底里。尤其是在上海,在妇女身上。上海因为租界的关系,妇女们较内地更早地可以抛头露面了——面固不遮,但却用坚硬的高领遮住了蝤蛴之颈——“在那歇斯底里的气氛里,‘元宝领’这东西产生了——高得与鼻尖平行的硬领,像缅甸的一层层叠至尺来高的金属顶圈一般,逼迫女人们伸长了脖子。这吓人的衣领与下面的一捻柳腰完全不相称。头重脚轻,无均衡的性质正象征了那个时代。”(《古今月刊》1943年第36期张爱玲《更衣记》)曾国藩之女曾纪芬也说:“庚子以后,风气弥开,男女皆尚高领窄袖。”(《崇德老人自订年谱》)而据李家瑞《北平风俗类征》(商务印书馆1937年):“鼎革初元,崇尚纤瘦,领作元宝形,纽扣密布,作种种式样,紧缚芳肌,无稍余地。有玉环躯胖者,则怀中双峰,隐隐隆起,而后庭肥满,又时觉春色撩人也。” 从这“撩人春色”看,元宝领还是有时代贡献的。
民国初建,人们以为揭开了新时代,“时装上也显出空前的天真,轻快,愉悦……衣领减低了不算,甚至被蠲免了的时候也有”(张爱玲《更衣记》),但随之而来的时局的变幻,又使得领子立了起来。“到了民国三四年的时候,一般妇女,大有高领的盛行,高度四五寸不等,愈高愈美观,形态是不平衡的,两端高而中间较低,广东人叫它马鞍领。” 再则,当时的女子尤其是女学生服装,主要受日本影响,高领衣衫狭窄修长,与黑色长裙相配,袄裙均不施绣文,不穿耳裹足,不戴首饰,不涂脂抹粉,是谓“文明新装”。但是,这种“文明新装”,模仿过甚,也甚有不合理之处。随着五四运动的到来,在德先生和赛先生的指导下,“一般女子,确实觉悟了不少,她们知道衣服加领,有妨碍颈的运动,高领更为不行,所以那时她们的思想很积极,不论高低领,一概取消,很慷慨地提倡穿没领衣服了,那时女学生们得到这个消息,就立刻赶着把她们的衣领除去,而且还在报纸上刊物上发表很多废领运动的文章,鼓吹得风云皆变”。(1920年5月5日广州《民国日报》少金《近代妇女的流行病》)
众所周知,五四的风潮很快过去,尤其是在广州这种文化相对保守的地方,旧潮重卷,“1921年就又开始恢复有领”,不过毕竟保留了五四的一些成果,“领则矮至四五分”(1920年1月4日广州《民国日报》凌伯元《妇女服装之经过》)。对于前此无领衫则大加挞伐:“无领的衫好笑,在妇女们的思想,以为仿效欧西妇女,殊不知伊们系白种人,‘领如蝤蛴,本自可观,如属皮肤黄色,实使人观之不雅,若系颈长,更觉形同鹪鹤,倘再晒颈皮,则更难堪。”(1925年10月7日9版广州《民国日报》一庵《妇女应改良的》)
旗袍与时短长,在领上则是与时高低。初兴的旗袍,跟男子的袍差不多长,领是高高地立着的。张爱玲说:“初兴的旗袍是严冷方正的,具有清教徒的风格。”嗣后,旗袍渐短,领也渐低。到一九三○年前后,旗袍长得扫地,袖也长及肘,“衣领又高了起来。往年的元宝领的优点在它的适宜的角度,斜斜地切过两腮,不是瓜子脸也变了瓜子脸,这一次的高领却是圆筒式的,紧抵着下颔,肌肉尚未松弛的姑娘们也生了双下巴。这种衣领根本不可恕。可是它象征了十年前那种理智化的淫逸的空气——直挺挺的衣领远远隔开了女神似的头与下面的丰柔肉身。这儿有讽刺、有绝望后的狂笑”。(张爱玲《更衣记》)徐国桢所记下的1929年上海流行时尚的旗袍款式的高硬之领也令人印象深刻:“领高而硬,似乎一个竹管套在颈之四周。”(《上海生活》,世界书局1930年版)
再后来蒋介石开展新生活运动,旗袍不准过长,当然更不准过短,而对领的约束,则更严。徐訏《女子的衣领》(《论语》1934年2月第34期)说:“至于现在时行之领,每次扣上,粉颈立起红痕,实可有上吊未遂之误会;而谈必低声,后顾必赖‘向后转’,仰视必赖突肚,俯视必赖弯腰,左右顾必赖瞟眼斜视,以致颈节骨之转动无形麻痹,声带亦遂而变态……以致到了大暑天,产生了许多把高硬的领子敞开着露着龌龊的、或带一条发瘀的紫块的颈部之女子来!”
女子的衣领一直被严厉地约束,要求“坚强”地立起来,大约就因为颈部容易产生性想象。当然也有另一个原因,即《北洋画报》1931年第722期曲线怪《时装漫谈》所谓:“中国女子之所以至今不肯袒肩露背而仍然维持其高领密襟之服装者,非有所爱惜,特因多数为瘦子,肌肉不丰,筋骨暴露,确不雅观,所以不得不借以掩其丑耳。”在那个物质并不如何丰裕的年代,还不会像现在这样崇尚骨感美;太瘦了,还被认为没有福相,或者命薄,总之是不好,还是遮一遮的好。
至于男子的领,原本是立起来的,可知识界和政界,都在以健康舒适等理由,异口同声要求放低下来。这方面大名人林语堂的《论西装》言辞最激烈:“凡是头脑清楚的人,大概都不会矫说硬领——首相列区流和许尔脱劳莱爵士时代的遗物——是一种助于健康的东西。即在西方,也有许多富于思想的人屡次表示他们的反对。西方女人的衣服已在这一点上得到了许多以前所不许享受的舒适。但是男人的颈项,则依旧被所有受过教育的人们当丑恶猥亵、不可见人的部分,而认为须遮隐起来,正和腰围大小之应尽量显露成一个反比例。这件可恶的服饰,使人在夏天不能适当地透气,在冬天不能适当地御寒,并一年到头使人不能做适当的思想。”
对于男子西装硬质立领的口诛笔伐,所在多是。《医药评论》1934年第2期宋国宾的《送别西装文》,谈西装之恶,首列硬质立领:“衣以适体,体之不适,安用衣为?古者峨冠博带,大袖宽襟,其于卫生,或有不合,而尔则一反其道,以小为贵,领硬如枷,袖窄似梏,一颈之左右,一肢之屈伸,皆若为尔所限制者。束缚自由,莫尔为甚,尔罪一也。”众口铄金,立领的命运,是不会长久的,兼有孙中山的主张,则更是势所必废:“辛亥革命后,孙中山先生认为该有一套代表本国民族气节的服装了,革命党人穿什么式样的服装是一个大问题,在广泛征求意见与展开讨论的基础上,孙先生建议穿广东便服,但把直领改为翻领。”并认为这种翻领“造型大方、严谨,表达了男子内向、持重的性格”。(上海《民国日报》1929年4月20日春云《从男性的爱美说到女性的权力》)既是国父的意思,随着国民党的执政,自然渐渐得到落实。到三十年代中后期,随着中山装的定型,男子立领便退出历史舞台,女子的衣领尤其是旗袍,虽然还是立领,但可以放得低一些。领袖民国的领,也就渐入凡境。
最后要说的是,尽管潮流所趋,有时是要废领的,也一直有人鼓捣。比如1922年第13期《红杂志》有一篇《妓女的衣着》说:“不领之衣,露肌之裤,只要妓院中发明出来,一般姑娘小姐,立刻就染着传染病,比什么还快。”《玲珑》1932年第54期叶浅予的《废领旗袍》也呼吁:“中国妇女因为身体发育关系,大都不宜穿坦胸的装束,但近来由于提倡运动及游泳跳舞的普遍,健康大有进步,在炎热的夏季里,何妨把旗袍的高领废去呢?”可是总也废不掉。《金钢钻》1934年第9期有一首《夏日时装妇女五言吟》,吟叙女子衣领废立并存的矛盾情形:“夏日热难当,娇娃各斗妆。阿谁最时道,特别出锋芒。衣上领头无,蝤蛴露雪肤。有时透香汗,串串挂珍珠。方领忒蹊跷,如枷颈套牢。崚磳油盏骨,托出几条槽。”废又难废的结果是,尽管旗袍堪称经典,但要今人在大夏天穿件有领旗袍在大道上行走,恐怕做不到;旗袍也就成了礼仪场合作为表现的“经典”了。
本文作者周松芳,文史学者,专栏作家。曾就读于中山大学,现居广州。
图片来自网络
编辑:风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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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松芳老师为我们较为详细地梳理了“领”由传统而现代的幽微变迁,而这种变化往往反映了各时代不同的社会思潮、政治风气和审美特征。原来服饰的细节蕴含着这么多时代的秘密,真可谓见微知著。
在民国衣冠专栏中,周松芳老师将用文学的笔触和独特的视角,带领我们深入了解近代以来服饰的变迁以及服饰与当时政治文化的关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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