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正丽称蚊虫成宿主”是谣言!屡被造谣的武汉病毒所到底是怎样的神秘机构?

打破那堵墙,从来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1
中国科学院武汉病毒研究所又出来辟谣了。
这次针对的谣言是一篇传播得非常广、看似很“科学”的《石正丽凌晨发出警告:对疫情不必抱有太大乐观,蚊虫或成第三宿主》。
这已经是一个月以来,武汉病毒所或以单位或以个人发布的第五则辟谣声明。
2月19日,不堪其扰的武汉病毒所就发布了《致全所职工和研究生的一封信》,一股脑把“新冠病毒源于人工合成”“病毒是从P4泄露的”“军方接管P4”“某研究人员因病毒泄露死亡”“某研究生是’零号病人’”“某研究员实名举报所领导”等数个谣言一一列出来,委屈地指出它们“对坚守科研一线的我所科研人员造成极大的伤害,也严重干扰了我所承担的战疫应急科研攻关任务”,用赌咒发誓一般的语气说,“回首过去一个多月的艰辛付出,我们问心无愧!”
别说,看着挺让人心疼的。
谁也没想到,武汉病毒所会变成网红,变成造谣者最喜欢的对象,变成舆论风暴的中心地带。
今年以前,病毒学离普通人的生活似乎太远,科学家在这个纯学术机构里面埋头研究,即使媒体偶有报道,公众也并不关心。
谁知疫情爆发于武汉,地处武汉的武汉病毒所又有世界最高级别的生物安全实验室,一波波知情权和阴谋论轮番拷问,自然让它成为公众瞩目的焦点。
偏偏武汉病毒研究所又整了一出又一出好戏来。有的实属无妄之灾,有的则是空穴来风。
这个长久隐身于公众视线之外的武汉病毒所,到底是什么样的神秘机构?
2
大部分人不知道,如今出尽风头的武汉病毒所,腰板硬起来也就是近几年的事。
从1956年成立起,武汉病毒所的主要研究方向一直是农业病毒,就是怎么有效地消灭蚊子棉铃虫一类的农业害虫,而且实力在中国众多科研机构中很一般,长期以来没有自己的国家重点实验室,没有院士,甚至在2003年前连博导都没有,是个“三无”研究所。
现在呢?
武汉病毒所是重点研究那些影响人类健康传染性病原的学术重镇,坐拥中国唯一生物安全等级为四级(P4)的实验室,能够处理最凶险恐怖的病毒,在生物安全议题日益重要的今天,占住这个位置的意义就不用说了。
这个逆袭,恰巧发端于这次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爆发之前的中国上一场全民抗击的疫情之中。是的,那就是2003年的SARS大流行。
2003年2月,正是SARS步步进犯的时候,武汉病毒所所长胡志红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当时的中科院副院长、后来的卫生部部长、现在的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陈竺。
陈竺在电话里问胡志红,你们能不能承担建设P4实验室的任务?
早就在考虑如何使武汉病毒所适应新要求、调整学科方向的胡志红立即表态要全力以赴把事情办好。
这个从天而降的大好机会为什么会落到一个“三无”研究所头上,陈竺为什么慧眼独具看上了武汉病毒所,这背后还有什么样的博弈和争论,我们不得而知。总之,胡志红抓住了机会,武汉病毒所抓住了机会。
胡志红马上召集了武汉病毒所的领导班子讨论此事。最后决定由当时的副所长袁志明来负责这件事。那时候,袁志明还在美国伊利诺伊大学做访问学者,接到消息就打包行李回国了。
2003年3月25日,武汉病毒所向中科院生命科学与生物技术局提交了关于建立P3和P4实验室的请示报告。
4月5日至11日,陈竺赴法国访问,袁志明随行。此行目的,就是为了在P4实验室建设和新生疾病研究方面寻求合作,与法国研究和新技术部部长Haignere女士协商,达成初步的合作意向。
为什么要选法国作为合作对象?
原因有几个。第一,法国和中国在卫生领域的合作由来已久。1997年5月,中法正式签署政府间卫生与医学科学合作协定。2003年5月初,法国是最早向中国派遣专家小组抗击SARS的欧洲国家。不到一年后,2004年年初,中科院就和法国极负盛名的巴斯德研究院签署合作协议,建立了中科院上海巴斯德研究所。代表中国签署协议的,正是陈竺。
第二,法国的病毒研究在全世界都是领先的,里昂有全欧洲规模最大的病毒研究中心,也有一个P4实验室。
第三,陈竺本人和法国有非常深的渊源。1984年到1989年,他留学法国。他的妻子中国工程院院士陈赛娟的博士学位也是在法国拿到的。日后他主持中国的医疗改革,在路径选择上也受到法国医疗保障体系的很大影响。
陈竺和袁志明还去里昂参观了P4实验室。这是他们第一次进入P4实验室。为了表达谢意,中方送了实验室主任一件礼物:一个五颜六色的刺绣摆件。
当天晚上,当时的中国驻法国大使馆公使衔参赞王绍琪让袁志明留在大使馆的机要室,赶紧写出一份近万字的报告,发回国内:
“法国传染性疾病研究受到政府的高度重视,在里昂建立了欧洲第一个从事烈性传染性病原研究的四级生物安全实验室,巴斯德研究所也是世界上最早开展SARS研究的单位。
“开展新生疾病研究,首先要建立生物安全等级高的P3和P4实验室,以阻止传染性病原释放到环境中,同时也给研究人员提供高的生物安全保证。我国建立部分P3实验室开展了一些SARS病原研究,但对一些更烈性的传染性病原及可能出现的新生疾病病原等的研究,必须在安全等级最高的P4实验室进行。因此,P4实验室的建成将成为我国开展相关领域研究的重要技术平台和保证。
“考虑各单位的研究基础、地理位置、相关配套设备以及可能造成的国际社会影响,建议由中科院武汉病毒所承担P4实验室建设任务,随后开展新生疾病病原及相关烈性传染性疾病病原研究。P4实验室的建设和维护复杂、技术要求较高,中国没有建设P4实验室和维护等方面的经验,适当而有限的国际合作很有必要……
“国家卫生和科研、防疫部门应打破部门界限,为国家利益开展合作研究,将我国新生疾病研究技术平台、新生疾病和烈性病毒研究计划纳入国家中长期发展规划……”
回到国内,2003年5月3日,袁志明代表武汉病毒所参加了中科院的院长办公会。这是一个答辩会,决定中国的P4实验室是否最终交给武汉病毒所来筹建。
本来要参加的是所长胡志红,可她牙痛犯了,还发了烧。那时候SARS肆虐,到处都要测量体温,跟现在似的,于是胡志红没法进入会场,这个任务就落到了袁志明头上。
袁志明向中科院党组介绍了P4实验室建设的必要性、目标和规模。最终顺利通过,党组表示全力支持武汉病毒所建设中国第一座P4实验室。
P4实验室立项工作终于完成了。
3
但是从立项到开工,用了七年。
在此期间,相关事件如下——
2003年7月,中科院与武汉市政府签订共建生物安全四级实验室协议书。
2004年1月28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与法兰西共和国政府关于预防和抗击新生传染性疾病的中法合作谅解备忘录”签署。备忘录就提到,支持中科院武汉病毒所的发展,获取建立高级别生物安全实验室必要的设备和技术、提供有关支持和培训等,在预防和抗击新生传染性疾病领域展开合作。
2004年6月28日,陈竺指示武汉病毒所:“国际风云变幻,要利用国际合作和中法合作契机,开展核心实验室的设计和建设,在此过程中要本着友好合作、内外有别、以我为主、实事求是的原则开展合作。”
2004年10月9日,时任法国总统希拉克访华,中法正式签署两国预防和控制新生传染病合作协议,合作进入实质性阶段。
但就是在这个阶段,出现了多番波折。
一是实验室建设涉及非常敏感的技术,双方来回拉锯,拖延了进度。中方与负责设计建设里昂P4实验室的RTV 公司谈判得很艰苦,最后总算说服法方接受建议——
“必须按照中国的法律和法规,依据中法合作协议开展实验室设计和建设方面的合作。武汉实验室建设项目合作只涉及核心实验室部分。在核心实验室部分,为了使其设计更好地符合中国标准以及便于实验室后期维护,法方公司不以总承包方式参与合作,由法方公司负责实验室的概念设计,中国公司负责实验室的深化设计,法国工程管理公司联合中方监理公司对工程建设进行质量和进度控制,中国公司具体负责实验室的建设,由作为业主的武汉病毒所进行协调等。”
可以看出来,中方占了不少便宜。
二是法国政府换届,新旧班子更替,少不了折腾,直到萨科齐竞选成功,才算尘埃落定。
2007年11月26日,刚当选法国总统半年的萨科齐访华,中法签署关于预防和控制新发传染病合作协议的补充声明,强调“确保尽快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以落实包括武汉P4实验室在内的所有计划项目”。
三是中法关系发生了重大变化。
萨科齐刚回国几个月,就有大事发生了。先是北京奥运会火炬传递在巴黎被阻挠,引发了中国国内对法国坐视不管的愤怒,然后就掀起了抵制法国企业家乐福的运动。中法关系遭遇重大挫折。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P4实验室又怎么可能超脱于外?
直到2009年4月1日,中法发表新闻公报,两国关系才逐步恢复,各领域的合作也才继续推进。
2010年1月,中国中元国际工程有限公司中标P4实验室的监理项目。
2012年1月9日,P4实验室的关键设备——气密门、生命维持系统送达江夏郑店园区,验收合格。
2015年1月31日,P4实验室举行竣工揭牌仪式,标志着P4实验室完成硬件建设和主要设施设备的安装。
2017年2月23日,中国合格评定国家认可委员会秘书长肖建华向武汉病毒所颁发了P4实验室第一张国家认可的认证证书。
2017年8月,P4实验室获得从事高致病性病原微生物实验活动的资格,可以从事埃博拉病毒、尼巴病毒、克里米亚—刚果出血热病毒(又称新疆出血热病毒)等病毒培养,未经培养感染材料的操作以及克里米亚—刚果出血热病毒的小动物感染实验操作。
至此,武汉病毒所的P4实验室大功告成。从2003年到这时候,历时十四年,说是十年磨一剑绝不为过。
4
说来也巧,武汉病毒所多次成为焦点,主角都是女性。爱写古诗词的陈竺写过一首《水调歌头·武汉病毒所赞》,里面有一句,“最爱诸将士,巾帼胜须眉,伟业奠厚基”,可以说恰如其分。
介绍一下这几位女科学家——
胡志红从2000年到2008年担任所长,在此期间,武汉病毒所完成了建设P4实验室的大事。
石正丽于1990年获得病毒学硕士学位,之后留下来当实习研究员,从此就一直呆在武汉病毒所做研究,现在担任病毒所的新发传染病研究中心主任、P4实验室副主任。她和团队花费十三年寻找SARS病毒自然宿主的故事,想必已经广为人知。
新型冠状病毒疫情开始后,石正丽也多次被推到风口浪尖。先是1月31日,印度理工学院德里分校研究团队在学术网站发表论文,称新冠病毒的刺突糖蛋白有4个独有的插入片段,“这令人震惊,因为病毒不太可能在短时间内自然地获得这种独特的插入”,暗示新冠病毒是“人工干预”的结果。
国内的社交网络也开始怀疑疫情是由国内科研机构实验室的病毒标本泄露引发的。话里话外,又是指向了武汉病毒所。谁让你是中国和亚洲唯一的P4实验室呢?
石正丽在朋友圈愤怒地回应:“欢迎转发:2019新型冠状病毒是大自然给人类不文明生活习惯的惩罚,我石正丽用我的生命担保,与实验室没有关系。奉劝那些相信并传播不良媒体的谣传的人,相信印度学者不靠谱的所谓’学术分析’的人,闭上你们的臭嘴。”
尽管有人批评石正丽,一个科学家做担保的时候应该是用数据而不是生命,不过在国际上,印度科学家的论文受到了生物科技领域众多学者的反驳。比如清华大学医学院教授、美国科学院外籍院士颜宁就在微博说:“不要以为是论文就靠谱,何况这个还不能成为论文,因为没有审稿呢。”
2月2日,印度科学家的论文撤稿。石正丽——或者说武汉病毒所——总算赢了一局。
但没过几天,又有一个叫武小华的人跳出来,指名道姓点她的将。明眼人看得出,这些指控压根站不住脚,但是在社交网络上,武小华赢得了不少叫好声。
难怪石正丽心有余悸。3月3日,她带着团队重回华南海鲜市场采集样本,面对记者,她是这样说的:“其实我们做了好多事情,搞得我们什么话都不敢说。一说就批一通,啥都不敢说。……我已经领教了,我现在害怕。”
为什么普通人会信那些谣言呢?
“你不说嘛,他说了,然后他就信他说的。我们不是不说,是因为我们没有拿到最终结论,不能随便说。因为我们做科研的,没数据,我们不会随便说,也不好说。”
石正丽理应感到委屈,那王延轶呢?
这两个月里,武汉病毒所所长王延轶的名字也迅速让人记住了,只是这样的走红令人尴尬。有心人从她的简历中发现,这位出生于1981年、今年只有39岁的厅级干部,丈夫是她在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时的老师、后来的中科院院士舒红兵,并且两人的职业轨迹多有重合,不免引人遐想。
2005年,舒红兵成为武汉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院长,王延轶在2006年进入武汉大学生命科学学院任讲师,2010年任副教授;2013年,舒红兵当上武汉大学副校长,王延轶则从2014年起到2018年,从武汉病毒研究所病毒病理研究中心副主任、所长助理、副所长一直升到所长。
舒红兵王延轶这对夫妻档面对舆论危机私下里做何反应,我们暂且不得而知,但学界同仁已经有按捺不住的了。2月4日,网络流传一封据说是饶毅写给舒红兵并且抄送王延轶和中科院院长的信,里面就直言不讳:“可能最好的解决办法是提出辞职,以免耽误科学院……您夫人确实不适合领导武汉病毒所……苦口良药,为了中国科学院好,其实也为你们好。”
饶毅并非一般人物,他现任首都医科大学校长,曾任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院长,是著名科学人文新媒体平台“知识分子”的创办者,也是中国在国际上最有影响力的生物科学家之一。
对了,他还是中国科学界最敢说话的人,没有之一。
不过,随着更新的新闻转移了人们的视线,王延轶的风波也就逐渐被淡忘,估计最后也会不了了之。
再接下来,被指是最早感染新型冠状病毒的“零号病人”的黄燕玲、被指实名举报所长的陈全姣,也都是在武汉病毒所学习和工作的女性。在整个科学界之中男女比例仍然相差甚远的背景下,这一幕其实颇为令人意外。
不过,如果你知道武汉病毒所新发病毒研究团队之中,女性研究人员占研究团队的66%这个事实之后,也许就不会太惊讶了。要知道,武汉病毒所新发病毒研究团队还获得过中国科学院“巾帼建功”先进集体的荣誉称号呢。
5
恐怕从建立之初直至今年以前,武汉病毒所都没有受到过如此集中而强烈的关注。它的一举一动都被聚焦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既包括吃瓜群众,也包括业界同行。
这让武汉病毒所有点适应不了。
但平心而论,如何处理公众的关注、质疑甚至批评,是武汉病毒所需要迫切学习的事情。如此特殊的时期,如此特殊的位置,你用一句“我们科学家向来不懂怎么和普通人沟通”来应付,是交代不过去的。如何向公众传达正确的信息,不光是现在,也是将来武汉病毒所必须补上的一门课。
厚脸皮说一句,他们应该聘请我这样的媒体人去做个顾问什么的,效果至少不会比现在差。
当然,我们看到石正丽在“一席”的公开演讲,也看到她参加“知识分子”举办的线上科普讲座。尽管姿态还有点生硬,但也是一个好的开始。
武汉病毒所应该做好准备,公众也应该做好准备。
因为打破科学家和公众之间、科学和传播之间、事实和谬误之间的那堵墙,从来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email protected]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高考志愿网 » “石正丽称蚊虫成宿主”是谣言!屡被造谣的武汉病毒所到底是怎样的神秘机构?

赞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