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河文学 · 名家友约 | 纪太年 :无枫堂遐思

无枫堂遐思
纪太年
辛卯年深秋,笔者无意间来到南京傅厚岗4号的徐悲鸿纪念馆。据说这里平时不开放,今天碰巧,来人不知是参观还是做研究,我便随之进入,一探真容。院子挺大,有栋小楼,栽了些植物,还有几株不知道名字的杂树,枝丫长得横七竖八,在风中无精打采,仿佛有点睡意。地上的草疏疏落落,一派枯黄,有些落魄。我心中升起丝丝缕缕的辛酸,也许是因为主人不在的缘故吧,环境也如此悽惨,真是物是人非啊!先前的院中用竹篱笆围就,梅竹抉疏,桃柳掩映。特别是院中两株白杨,为南京之最,干有数十米高,树冠如盖。每临夏日,冠下荫凉清爽宜人,无限惬意。精心培植的草皮上安放两把大遮阳伞,圆桌和藤椅,聊天喝茶,乘凉消闲,怡然自得。徐悲鸿纪念馆先前叫无枫堂,堂号有一段来历:小楼落成之初,徐悲鸿女学生孙多慈送来枫苗百株栽于院内,憧憬着秋季,满院枫叶,该是怎样一番红火景象啊!五个月之后,当徐悲鸿妻子蒋碧薇知道枫苗为孙多慈赠送,加之不时听到师生俩的绯闻,便毅然让佣人将枫苗全部拆光当做柴火烧掉。徐悲鸿得知后心痛不已,将小楼改称“无枫堂”,并刻下“无枫堂”印章留作纪念。从此家中永无宁日,直至两人分手。对于首任妻子蒋碧薇,徐悲鸿是有感情的。她出身于名门,气质高雅,学识渊博,很有艺术气质。徐悲鸿见面不久便爱上了,带着她私奔去日本。在博爱丸轮船上,徐悲鸿深情地将刻有“碧薇”两字水晶戒指戴在她纤纤玉指上。前前后后以她为模特,创造了七幅作品,分别为《吹箫》《琴课》《凭桌》《裸裎》《慵》《静读》《传真》等,特别是《吹箫》《琴课》还成为徐悲鸿的代表作。徐蒋两人共育有一男一女。据说,徐悲鸿去世时,腕上仍戴着当年蒋碧薇送给他的手表,尽管比较陈旧,时间的准确性也差很多。蒋碧薇离世时,家中仍悬挂着当年徐悲鸿为她创作的肖像画《琴课》。无论从哪方面讲,徐蒋夫妻是非常有感情的,甚至可以说琴瑟相依。但随着时间推移,相互间性格上巨大差异逐渐显露出来,加之世界观、政治倾向、人生理想等方面的迵异,裂痕愈来愈大,最终导致无法挽回。蒋随徐外出游历之后,开阔了视野,见了世面,发现世界原来如此之大,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眼大了,心也随之大了,也随之野了。思维逐渐想跟着潮流走。徐悲鸿想到是努力学习、刻苦提高绘画水平,学习他人长处,用以改造中国画,可谓胸怀四方,肩负重任。蒋碧薇想到多购物,多享受,多旅游,不负此行。人生苦短,应该抓住每时每刻,尽情享受每一天,不虚度此生。通常情况,许多夫妻和君臣、朋友、同事、同乡相似,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困难时期,经济窘迫,物资匮乏,徐蒋夫妻两人团结一致,共渡难关。相互个性上的一些缺陷、脾气、习惯都被隐藏起来。随着影响日隆,地位不断提高,徐的脾气也大了许多,不再是先前那般唯唯喏喏,表现在家庭方面亦如此。蒋则认为,我一个书香门第女子,花容月貌,冒着极大风险与一文不名的穷小子私奔,可以说对你恩重如山,你必须对我言听计从,呵护有加,方对得起本姑娘。两条思维轨道,载着各自的想法朝着不同方向,南辕北辙,加足马力奔驰。如果相互静下来,敝开心扉,站在对方角度,替他人多想想,断不会出现这样情况。蒋出身于大户人家,从小衣食无忧,自然不会精打细算过拮据日子。想要何物,只要喜欢往往不会考虑价格。作为新时代知识女性,当物质条件稍微允许,她好浪漫好浪费的小姐本性立刻暴露出来。经常在家中办舞会,搞沙龙。尽管沙龙中有张书旗、汪采白、傅抱石、陈之佛、吕凤子等名流,但也有许多人是徐悲鸿所不喜欢的,当然无法交流。徐喜好收藏古董字画,以及金石图章,见之便购,爱之如命,花钱不会少。蒋心里不高兴,争吵声不时从无枫堂中飘出。中国传统是男主外,女主内,夫贵妻荣。徐悲鸿工作勤奋、忙碌、又肩负使命感。周围亲戚、同事、学生、朋友特别希望蒋能够做贤妻良母,多付出一点,带好孩子,经营好家庭,让徐悲鸿无后顾之忧。但蒋是新女性,追求男女平等,崇尚自由、平等、博爱,强调女性要有自己事业,追求地位,断不肯放弃自己,成为男人附庸,仰仗配偶鼻息。艺术家天生都有一些浪漫气息。像徐悲鸿这样的名家,有一些年轻异性喜欢甚至爱上都是很正常不过的,古今中外这样的绯闻可以讲举不胜举。但蒋是个独立女性,不能忍受自己被戴绿帽子。每次听到有关丈夫的花边新闻,或是报纸上刊登的艳闻,自然愤怒之极。她试图用吵闹方式来阻止,结果适得其反。夫妻间十几年积累的感情在无休止吵闹,甚至谩骂声中逐渐磨平,两人伤痕累累。恰恰此时,对蒋碧薇仰慕已久的张道藩趁势向她发起阵阵爱情攻势。张道藩不仅任国民党宣传部长高职,而且在美术和剧本创作上颇有成就,是民国年间有名才子。蒋碧薇这位身心俱疲女人,在茫茫黑夜忽然发现一束亮光,她便渐渐向那儿靠拢,忘记了曾经相濡以沫的丈夫。而徐悲鸿,这位以事业为重的工作狂,恐怕也不会想到妻子正渐渐离他而去。从1916年私奔,到1936年离开无枫堂,再至1946年离婚,徐蒋两人由爱生怨生恨。徐周围人对蒋指责颇多,而蒋在回忆录中对徐亦多有怨恨。夫妻间的事,无所谓谁对谁错,永远没有标准答案,也永远没有赢家和输家。有人说婚姻如鞋,舒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看来徐蒋两人穿错了鞋,至少后期是这样。如果真穿错了鞋,分开自然是好事,相互之间也是一种解脱。徐蒋离婚之所以引来无数人关注,是因为他们俩是名人。大家对名人婚姻自然会津津乐道,各种传言随之而起,主要指向另一个女主角孙多慈。我听徐悲鸿多个学生讲过,为纪念与孙多慈相恋一场。徐悲鸿曾专门刻制一枚闲章,内容为“大慈大悲”,镶嵌“徐悲鸿”和“孙多慈”两人名字中间一个字。“大慈大悲”是一句佛教语,本是劝戒之意,在他们看来,相互之间却有颇多无奈,只能祈求上苍。我查看了所能看到的徐悲鸿画作,均未发现此印,也不知现在何处?会不会不存在?如果是子无虚有,学生们编造目的只有一个,为老师凄美爱情故事无奈中增添佳话。美哉!前些年,我在一场拍卖会上购得孙多慈一幅山水小品,好像画的是黄山,诗情画意,满纸氤氲,风格和徐悲鸿非常接近,显示出过人才华。闲隙时间,我会久久凝视着,仿佛能看到这位才女的身影。像所以师生恋一样,孙多慈也由最初敬慕老师才华,最后爱上徐悲鸿。孙多慈端庄貌美,出身于安徽的书香名门,是中央大学系花。颇具艺术气质,美术方面才华横溢,引起徐悲鸿注意。徐开始是欣赏她才华,逢人便夸赞,有时还单独辅导,日久便生情。徐悲鸿喜欢学生,除了真挚的感情之外,家中缺乏温暖是主要缘故,另外和艺术家天性浪漫也无不关系。他们爱得忘乎所以。徐为孙画像,经常去宿舍找她,甚至赴欧办展期间亦鸿雁来往不断。回国后,徐带孙等十几个学生到天目山、黄山写生。一路上窃窃私语,似乎永远有说不完话语,根本不在乎别人议论。还被一位云南籍的学生偷偷拍下一张二人在某山间静僻处接吻的照片。抗战期间,孙多慈随父母避难于长沙。徐悲鸿发现后,将其一家接去桂林,安排孙在广西省府工作。随后,徐托好友沈宜甲向孙父提亲,遭到彻底拒绝。随即孙辞职随父到浙江丽水,嫁给许绍棣。孙因心中存着徐,与丈夫亦是感情不和。她曾给徐写信表达自己后悔之心以及对徐悲鸿的思念之情,对自己缺乏勇气亦表示深深自责。1992年,南京大学百年校庆,笔者采访物理学家吴健雄。访完正事,我向她打听当年有关孙多慈的事。吴健雄回忆说,她和孙多慈、李家应在校期间亲密无间。无枫堂尚未落成之时,她们三人便来看过,送百株枫苗还是她们共同研究结果。不仅当年孙多慈多次向她们讲述与徐悲鸿相处经过,许多烦恼也向她们倾诉。主要是两人年龄相差太大,怕人议论。家中反对比较厉害,自己又缺乏勇气,加之蒋碧薇凶悍,闹得满城风雨。有次,孙多慈拿出一枚硬币,许愿道:占三次,如果有两次正面,我就嫁给徐悲鸿,结果连续三次均背面。孙多慈放声大哭,说上天都不可怜她。吴健雄回忆,孙多慈多次由台赴美,经常住她家。当得知徐悲鸿去世消息,孙多慈当场昏倒,许久方缓缓醒来,她为徐悲鸿戴孝三年。他们感情一直很深。徐悲鸿第二任妻子是廖静文。他们仅仅在一起生活七年,之后便是六十年回忆。1995年,南京师范大学徐悲鸿雕塑落成,我第一次见到廖静文,听她讲徐悲鸿点点滴滴,对丈夫的无限怀念,眼角淆然泪下。此后我又与她接触过几次,只要提到徐悲鸿,她便特别动情。这种怀念和相思不是装出来的,是发自心底的感慨,完全是情不自禁。我为她真情所感动,写过一篇散文《一生守候七十年》,记述我的所见所闻,发现在《南京晨报》上。其中还有一件事让我至今记忆犹新:2002年秋天,廖静文请一群江苏画家吃饭,讲好由她买单。掏钱时,一枚硬币不小心落到地下又滚到远处去了。她让教授儿子徐庆平将硬币找了回来。想到她曾把数十亿资产捐给国家,还在乎一枚硬币,觉得不可思议。其实这是人性使然,与钱无关。我不知道廖静文来过无枫堂没有?也许从未光顾过,因为这是丈夫曾经伤心地,也是蒋碧薇这个自己并不喜欢的女人居住地。蒋碧薇在回忆录中对她恶语相加,自然,廖静文也不是好惹的,笔墨中间多有贬低。我很想建议廖静文再来南京时,能到无枫堂走一走,尽管这里曾经的辉煌,曾经的故事不属于她,但自己仍然是最大赢家。如果没有无枫堂发生的故事,她还会是徐悲鸿妻子吗?蒋碧薇也许在她看来有些讨厌,但不正是她放弃徐悲鸿,自己才拥有幸福吗?许多事物具有双重性、辩证性。如同打牌,别人不需要,自己却盼望已久,赢得满堂彩。况且物是人非,许多事情像天上云彩悄然飘走了,自己不必徒生悲伤。选一个阳光充足的日子,带着阳光心情,走进去。尽管心理上有些不情愿,但也没什么关系,徐悲鸿夫人毕竟不是常人啊!我走进无枫堂,发现徐悲鸿手书对联:独持偏见,一意孤行。在事业上,徐悲鸿一意孤行,以一系列作品震撼中国,无疑成为那个时代最杰出人物。生活上独持偏见,一意孤行,恐怕会得罪人很多。婚姻上独持偏见,一意孤行,会让对方受不了。许多事情大家还是商量着来比较好。《蒋碧薇回忆录》中对徐悲鸿这种脾气特别恼火。徐悲鸿是1953年去世的,倘若他还活着,经过五七年反右,六六年文化大革命,还能独持偏见,一意孤行吗?历史是不能假设的。走出无枫堂,天色接近黄昏,两位女子迎面走来。她们穿着旗袍,挽着头发,脚下踏着中跟皮鞋,沿着围墙漫步。文气的脸庞一闪而过,仿佛古典中略带含蓄。是孙多慈?亦或蒋碧薇?她们离开这里已经六十多年,留下的仅仅是故事和传说。我这样思考着,不知不觉中,天幕降临。
徐悲鸿和蒋碧薇
HUAZUO
作者简介
纪太年,江苏响水人,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耶鲁大学等中外多所名校的兼职客座教授。出版作品53部,主编220部,系著作等身的独立文化学者。2019年,南京高校设立“纪太年大师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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