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河文学 · 《飞花入梦》| 史忠林:白马金羁侠少年(第一辑)

第一辑白马金羁侠少年
花墙旧事记心胸
1977年1月4日晚,县人武部组织新兵看了一场老电影,然后,送我们启程,车载至某处,上了一种简易的小船,向长江开去,到了泰州高港,上了一艘大船,叫“工农兵19号”(后改名“望新号”),又经过漫长的航行,大船靠上了舟山码头,我们统统下船,随机点名分配——有的留在了岛上,有的重新上船。
没有点到我的名字,重新上船,开到宁波已是深夜,下船上车,开到了花墙门。
花墙门是我们新兵连的所在地,营房建在一座山的脚下,那座山叫太白山。
说来好笑,这山名我是几十年后才知道的。当新兵时根本没有想到要问一下山名;或者,对于我们平原上的人来说,山就是山,山又不是人,难道还要起名字?不久前忽发奇想,要查一查自己到底见过几座山,并且为每座去过的山写一首诗,一查,才知道那山叫太白,而太白山也是我人生中实实在在见到的、爬上去过的第一座山。
战友聚会,和大家说起此事,有人纠正说,是其中一座山叫太白,我们新兵连在一个山凹里,四周都是山,它们都有名字。
但我很喜欢太白这个名字。是啊,写诗的有几个不爱太白呢?
几十年过去了,据说现在太白山已经成了风景区,思量着什么时候再去爬一次。
我们新兵连只有短短的两个月,留存在记忆中的,首先是一场雪。浙东气候温和,一般不会下大雪,但我们入伍那年,偏偏下了大雪。虽然下子雪,但我不觉得冷,而是湿,门前就是小溪,流水潺潺,水雾弥漫;屋檐经常滴哒有声,是冰凌在融化;山坡上的积雪留存在草丛间,迟迟不肯消融,但到底经不住太阳的照射,化成汩汩水流,慢慢渗到营区的砂石路上,一天到晚湿漉漉的。向阳山坡一片葱茏,而举首向南看,山的阴面还是白皑皑一片。
给家里写信,告诉家人我们不冷,原因一是我们穿上了军用棉衣棉裤棉鞋,戴上了棉帽,都是新的,很保暖。二是浙东毕竟比我们家乡气候温和,平均高出好几度呢。还有一个原因,吃得不错,大米白面,有鱼有肉,人也迅速长膘,脂肪增厚,这也抗寒。
留存在记忆中的第二点,是苦。经历过的人都知道,新兵连是苦的同义词。其实,作为农村来的兵,我倒没有感觉很辛苦,苦主要表现在其他方面,比如交通不便,一条山区公路,曲曲弯弯,高低起伏。记得那夜到了宁波再次分兵,我们点到名字的上了卡车,不一会儿车就驶出城外,城市的灯光不见了。有人悄悄说,他们留在宁波市区了,我们不知道去哪里呢。黑古隆冬的夜,我们在车上颠簸。终于停下了,也不敢问这是哪里。因为夜深了,吃过饭就熄灯让我们睡觉了,直到第二天环顾四周,才知道我们已经进入了大山腹地。
接下来的情况,更让我们领教了它的交通不便。一到新兵连,我们都给家里报了平安,眼巴巴的等着家里回信呢,谁知大雪封山,道路完全堵死,一个星期不通邮路。远离家乡,几乎与世隔绝,北方的新兵饮食上又不习惯,几样一凑,有人就偷偷地抹眼泪了。我记得我还好,米饭吃着习惯,训练强度也能承受,唯一盼望的,是家乡的信。离家前和大队文艺宣传队的朋友们玩得很熟很开心,一下子离开,真的想他们。现在好了,写好的信寄不出,外面的信进不来,独处的时候心里会生出难受的滋味,也许这就是思乡之情吧。
终于盼来了一辆车轮上绑上防滑链的军用卡车,把报纸和信件送了进来。我那天一下子收到了八封信,午饭后足足读了两个小时。
新兵连结束以后,我成为了警通连二排四班的一名战士,有老乡就留在了花墙门。对于太白山,他们比我熟悉,我记得我只上过一次太白山,山上不用说有石头,还有一些藤蔓和薪炭林,偶尔看到无人打理的坟墓,不记得有什么大树,更未发现什么景致。后来我到了电影组,每月去几次花墙门,但再也没有爬过太白山。
2016年6月,曾在敬警通连任过职的战友组织了一次聚会,故地重游,感慨万千,我们游了天童、阿育王两个寺庙,其中一个寺庙离花墙门和太白山很近了,但我们终于没有去,留下了一点缺憾。聚会结束,我为太白山写了一首七律:
岁月如刀雕倦容,花墙旧事记心胸。
书生原似溪边柳,战士方成山顶松。
共话家乡流热泪,独攀危石上高峰。
昆仑崩雪眉梢白,何日重游兴致浓。

第一次看电视
“就看这个吗?”老乡张树枝指着那个小方盒子的图标,问我。
图标外圆内方,中间有时间——几点几分几秒,“秒”在不停地跳,“时间”下面有“北京电视台”几个字,盒子里发出舒缓悠扬的音乐——它在等开播的时间。
“不是就看这个,”我告诉老乡,“时间还没有到呢……”
早早来到新兵连食堂,目的是抢一个看电视的好位置。电视机尺寸太小,必须在前面才看得清。
“时间到了看什么?”老乡忠厚老实,又不识字,到了新兵连后,每次写信给家里,都是我帮的忙。
当时我也是第一次看电视。但我知道电视,也大体知道电视是怎么回事,在家时听小伙伴讲过。
“就像看电影一样。”我告诉张树枝。
我从报纸上和广播里得知,1976年9月18日,北京将举行毛主席追悼大会,我知道了一个词:实况直播。
我们这一代人,经历过许许多多第一次,比如“实况直播”这个词,今天是耳熟能详,但以前从来没有见到、听过,我相信旧辞典上是没有这个词的,正如后来的“大哥大”“动车”“自媒体”一样,都是后来创造出来的。
“黑大桥部队的电视机里会放追悼大会,你去不去看?”小伙伴王海军问我。我们同龄,他名叫海军,但当了一辈子农民。遇到事情,他喜欢问我。
去还是不去,我犹豫着,最终没有去。王海军去了。后来王海军就拼命在我跟前吹,说电视怎么怎么神奇……其实,我从别人口中得知,当天由于风大,几根竹竿绑接、竖立起来的天线并不稳定,电视上面雪花飘飘,看不清楚。而且人山人海,他们要站在稻草垛上才能勉强看到远处摆放在小桌子上的小电视机,视力再好,耳朵再灵,也看不清楚,听不明白。
但他们毕竟是看过电视的人了。而我和张树枝,今天将第一次看电视。
坐在我们前面的山东兵,听到我和张树枝的话,回头摆出不屑的样子。他们比我们早两天到部队,也早看了两天电视。有人告诉我们,一会就会出来一个女的,预报节目——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
“今天会放什么节目?”我问他。
“《洪湖赤卫队》”,他说,“这两天都放这个。”
有人不同意:“也不一定。一会预报了才知道。”
时间到了,节目预报,果然还是《洪湖赤卫队》,虽然已经很熟悉——在“工农兵19号”上,我们一路听的全是它——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还看了什么,也记不清了,好像有农业学大寨,学习论十大关系,讨论大治天下等等会议新闻,但没有一条广告,“实行三包,代办托运”等等广告词,还要等年把才会出现。当那个女播音员又一次出来说“今天的节目播送完了,再见”的时候,我们意犹未尽。
看完电视回宿舍的路上,我们踏着雪,“咯吱咯吱”地走着,有人哼起“洪湖水浪打浪”,完全忘记了山区夜晚的寒冷。
张树枝悄悄问我:“你以前看过电视吗?”
我说我没有。他说他也没有。他又说:“黑大桥部队就有电视——是不是部队才有?”
我说不一定吧。
“但老百姓家里不可能有电视吧?”他想象着。
“这……”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因为我确实不知道——这么神奇的东西,家庭能允许拥有吗?而且谁家买得起呢——尽管我当时不知道它的价钱,但我想它一定便宜不了。
过了一会,张树枝又问我:“有人说这电视是北京传过来的,是真的吗?”
按理,他应该问“这电视信号是北京传过来的吗”,但他还不知道“信号”这样的词汇。我懂他的意思,但这信号从哪里传来,是怎么传来的,我也说不清。我只好说:“是的,是北京传过来的,你没看到‘北京电视台’几个字吗?”
“这……山也挡不住?”他抬头环顾四周黑黝黝的大山。
“科学在发展,山也挡不住。”我说。
《飞花入梦》散文集由团结出版社出版 史忠林著
作者简介史忠林,江苏响水人,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在报刊杂志及微刊上发表作品若干。出版文集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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