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河文学 · 名家友约 | 龚文宣:谁能读懂长恨歌

谁能读懂长恨歌
龚文宣
李纯是个有抱负的皇帝,上位之后,他吸取前朝血与火的教训,广开言路,休养生息,控制皇宫擅权,恢复科举制,政风清明,同时派任一批有才学有理想的干部,到各地为官,并颁布系列利国利民的政令,国家一度回到正轨,显现中兴之局。公元八O五年,宪宗李纯登基,改年号元和。唐朝结束了李隆基以来五十年的战乱,吐蕃势衰,藩镇实力削弱,财政有所好转,国库日渐丰盈,唐王朝复归短暂的统一,史称“元和中兴”。
公元八O六年,腊月初,刚刚考取进士的陈鸿,接到挚友白居易一封热情洋溢的邀请信,来信大意是:陈鸿老兄,我到任周至县上任大半年了,你也不来看看我哈。禀告兄长吧,这几个月我干得很不错哩,分管的行政、司法和财政事务,样样都比较顺手,这堂虽比芝麻还要小点的官儿,做得我蛮惬意的。现在我想你了,你来吧,我还给你引见一位可爱的小老弟,王十八,也是你的琅琊老乡,你跟他自然也会说得来的。来吧,在周至小住几日,我们再去仙游寺玩玩,别整天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也要关心关心我这单身汉哦……信没读完,陈鸿就笑出声来。
陈鸿不仅是白居易的好友,也跟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不仅是同榜进士,而且也是无话不谈的好哥们儿。陈鸿去年廷试考中了进士,行将赴任太常博士之职,掌管朝廷祭祀之事。正好闲赋在家。
王十八名叫王质夫,在家排行十八,一位文武双全的江湖散人,在仙游寺旁边的蔷薇涧里,自己搭建了两间草房子,过着多年的隐居生活。他同白居易称得上肝胆相照的挚友,小白居易几岁。此时还无名无冠,后来去四川梓潼担任征西将军的幕僚参谋,在军中效力。白居易在县尉任上不到一年,共留下三十九首诗篇,其中就有十三首写王十八的。可见他们的交情非同一般。
尤其是在王质夫和陈鸿的策动之下,诞生了传世之作《长恨歌》。假如说,没有王质夫当年的激劝,很难说,白居易的诗歌和陈鸿的诗序能够问世。这是史书上记载的。

白居易朋友圈,应该是那时权威的也是热闹的文学圈子,置顶的除了王质夫和陈鸿外,还有元稹、韩愈、刘禹锡、张愔等,都是继李白、杜甫之后,中唐文学界的代表人物。
大概王质夫与陈鸿离的最近,白居易就喊他们去玩儿。
陈鸿推开临街小楼窗子,长安城过年的气息,扑面而来。眺望人来人往的大街小巷,居民门前依稀挂上了大红灯笼,初显过年喜庆的迹象。陈鸿看了一眼手中的笺纸,掂了掂,轻轻叠起,想了一会,又笑了一阵子。
陈鸿心里清楚得很,白乐天要去仙游寺,应该是祈愿上天赐予自己圆满的姻缘,祈求母亲能回心转意,让他娶上青梅竹马的湘灵姑娘。湘灵是白居易的少年初恋,情深意重,两人山盟海誓,一个非她不娶,一个非他不嫁,现在两人一个三十四岁,一个三十岁了,还是一个等着,一个待着,若能占上归隐仙游寺的弄玉萧史的仙气,了结单身的日子,岂不是人生一大快事。也是好哥们儿喜闻乐见的。
不过,隐士王质夫另有个想法,就是多次鼓动白居易把李隆基与杨贵妃的故事,用歌的形式写出来,相信乐天能够写出千古绝唱。他想也只有白乐天才能写成绝世佳作。然而白居易迟迟没有下笔,让王质夫心里急着。王质夫琢磨着,陈鸿来了岂不更妙,多个劝手。带白居易先去马嵬驿看看,深入创作生活,瞧瞧当年的现场,触景才能生情,才会捕捉到创作的灵感嘛。王质夫想那刀光剑影下李隆基与杨贵妃是何等地生离与死别,笃信乐天不会不动心不生情。
于是王质夫早早地跑到周至,陪着他的乐天小哥,两条快乐的光棍儿,白天喝喝酒,逛逛街市乡村,晚上聊聊天,等着陈鸿。

不一日,傍晚,夕阳西下。
白居易、王质夫、陈鸿,三人三骑,踏着溶化了的薄雪,来到了马嵬坡地界。
白居易白袍白马,体型修长,昂首凝望,披于双肩的散发在风中飘绕。陈鸿青袍青骑,双眸澄澈,一副见多识广,老成持重的模样。王质夫一身黑色穿戴,坐下红驹,长得清新俊逸,一表人才,率先跳下马来。
三人牵着马,往前走了一阵子,在路人的指点下,只见当年的马嵬驿,只剩下残垣断壁,满目疮痍的遗址,几面墙壁或孤零零地竖立,或毫无声息地横卧,驿站昔日气派的建筑,不复存在。瞧着这凄凉的景象,好似一股冤魂阴风随面刮来,令他们三人打了个寒噤,唏嘘不已。
好在驿站对面的山坡上,一家客栈倒是生意兴隆,人来车往,老远就能见到门前挂在旗杆上那面青色的酒旗,在寒风中飘荡。
店家掌柜是位精干微驼的老者,见有客人上门,跑下山坡相迎。一面吩咐伙计牵马喂料,一面招呼三位仪表不俗、想必也是冲着马嵬驿而来的客官。老者快人快语,如数家珍地说起自己的客栈,已有百年经营,马嵬将士哗变之后,曾经有哪些大官人来过,也在他的客栈住宿。来的人中,白居易他们三人都知晓,有的是朝廷官员,有的是已故的文学前辈,甚或现在的同僚。
三人入住之后,听了大半夜掌柜的老者讲古,讲自己当年所见所闻,讲马嵬驿事件,讲杨贵妃去了天庭,做了玉仙的故事。一直讲到后半夜,三人方才回屋休息。
第二天吃过早餐,哥儿三人,又去马嵬驿旧址伫足巡视,怀念古人,感慨往事,凭吊一番之后,策马南行。路过周至县城也没停留,只在路边的酒馆打尖,每人一碗羊肉泡馍,吃得浑身暖和,而后继续南行。
不到百里路程,三人悠哉游哉地走了一天。
月亮升起,他们才到达仙游寺。因王质夫居住在仙游寺不远的蔷薇涧,与寺内方丈早为朋友。经王质夫互相介绍后,方丈情不自胜,喜出望外,连连合掌,口颂阿弥陀佛,随即引入一个清静的小院子,专人供置餐食酒饮、香料茶水,备齐纸墨笔砚,一切妥帖周到,自不在话下。
三人风尘仆仆,人困马乏,自然入睡较快,一夜无话。
他顺应历史发展的趋势,适应人民渴望统一的愿望,结束了。
第二天,在仙游寺方丈的荐引下,三人参观了大雄宝殿、观音殿、地藏殿、尊贤殿、钟楼、鼓楼,寻访二百年前遗迹。当年为了收归民心,完全结束西晋以后连续三百年分裂动乱的局面,隋文帝杨坚大兴佛教,长安周围就有数百家寺院,一时香火鼎盛。
仙游寺是其中规模最大的寺庙,香烟袅绕,幢幡浮空,缤纷眩目,善男信女络绎不绝。三人站在法王塔下,目视斜阳直射在叠涩出檐的砖塔上发出的耀眼光芒。砖塔历经战乱和风雨侵蚀,斑驳的塔身依然坚固耸立。耳边不时传来梵呗赞偈的颂经之声。
寺院北边便是秦穆公的女儿弄玉,与夫君萧史的归隐之处。梦中情缘,成全了这一对恩爱的夫妻,成为一代代人相传的佳话。到了唐代元和,已有一千四百多年,幽深盘环玉女洞与洞前高筑的引凤亭,在一片落叶的密林围抱之中。若逢吉日,曙光初现的夏日清晨,山林溪边,引凤亭上,还能听到萧史和弄玉夫妇二人,一起合奏召凤箫曲与百鸟和唱之声。拜谒敬香时,白居易显得一秉虔诚,双手合什,二目紧闭,口中似乎喃喃有词。
王质夫与陈鸿相视而笑。

一轮明月高挂长空,皎洁的月辉从窗子斜射进来,洒在寺内客房的四方酒桌上。方丈置办了丰盛的晚餐,随来僧人给室内的暖炉,加足了木炭。不便打扰他们,方丈与僧人揖礼而退。
三人中陈鸿年长,白居易居中,王质夫最小。虽然天寒地冻,室外滴水成冰,但屋内温暖如春,情深意浓的哥儿三个,脱掉长袍,谈笑痛饮。
身为是小兄弟,王质夫自然给陈鸿、白居易二位兄长把酒。但陈鸿还是抢过酒壶,看着这位可爱的小兄弟,说,十八弟,你先坐下,我是大哥先让我发言。陈鸿先给白居易、王质夫斟满酒,自己也倒上。
陈鸿举杯敬白居易道:承蒙乐天贤弟相邀,我们三人得以几日游览,前天看了马嵬驿旧址,真是令人心生怜悯、扼腕叹息啊,今天饱览了仙游寺,往昔历历在目,沧桑虽变,佛在心中呀,为兄在此借酒先敬一杯,以为酬谢。说完干了杯,不等白居易插话,又给自己斟满酒,说,这第二杯,欣闻十八弟也有好消息传来,即将去军中听命,结束隐士的生活,好志向啊,大丈夫四海为家,应该为国家奋战沙场,建功立业,愚兄也表示祝贺。干了两杯。陈鸿又将酒满上,对白居易说,今日瞻望了前朝遗迹,感慨万千,尤为凭吊了玉女洞,更是百感交集啊,这第三杯嘛……
兄长您等下、等下。陈鸿的意思是祈愿白居易事随人愿,早成眷属。白居易大概看出了破绽,连忙按住陈鸿的酒杯。尽管陈王二人对自己的婚恋了如指掌,白居易却怕提及此事,十多年过去了,也不知湘灵现在何方,是生是死,不得而知。他不想勾起痛苦悲伤的往事。白居易端起酒杯,敬陈鸿:您是我俩兄长,不能搞反了哟,应该我们敬您才是啊。白居易边说边示意王质夫,二从恭敬地喝了一杯。哥儿三人,就这么你一杯,我一杯,他一杯,杯杯见底。
三人边喝边说边聊,不亦乐乎。

月光西移,寺外沉静。远处的山冈,熟卧在朦胧的月色之中。
王质夫心里,还是想着劝说白居易写杨贵妃的事情,说话也就往马嵬驿上靠。王质夫对白居易说:马嵬客栈那位掌柜的老者,怎么一眼就明白我们三人冲着马嵬驿来的呢。
白居易抬头,看了一眼王质夫,说:那位掌柜的老者,是见过世面的人。
高适、李白、杜甫、李益,这些老先生都去了,陈鸿补充道:我们后边自然还会有人去的。
话头一出,三人似乎进入一种沉思的境界。
此地可否就是马嵬坡?陈鸿问询老者。
老者看了看三位先生都不像本地人,就用指头,穿过一片斜坡,点了点残破的马嵬驿,说:那是当年贵妃娘娘成仙的地方。又向西南划了一个大圈子,对三人说,我们这十几里方圆,都叫马嵬坡。
敢问老人,您见到贵妃娘娘升天。白居易很是好奇。
我虽没见到,当年我跑到山上去避难了,但有人见过,长得可俊俏。贵妃并没死,我们村子上的人都是这么说的。老者扳着指头:五十年了,我经历了六朝皇帝,玄宗皇帝、肃宗皇帝、代宗皇帝、德宗皇帝、顺宗皇帝,还有现在的宪宗皇帝。以前我们这儿每家就望生个男孩,贵妃娘娘来过之后,各家各户倒想生个女娃娃啦。
男孩不是能传宗接代吗。王质夫笑问。
可你不知,小伙子。老者用手掩口,一副神秘状,告诉王质夫:我们这儿流传一首贵妃谣,歌谣很长,我只记得几句,“生男勿喜女勿悲,君今看女作门楣……”,男孩有啥用啊,杨家生了女娃娃,光大门第,宗族崇显,贵妃娘娘是皇帝宠爱的贵妃,哥哥当了朝廷的宰相,姐妹几个封了夫人,连死去多少年的父亲,还追封尚书国公哪,已经流传了几十年了。所以呢,我们这儿村里头,生个女娃娃喜三庄。
白居易瞧瞧陈鸿、王质夫,三人一笑。
敢请老人家,给我们叙述一番当年这儿的事变。白居易来了兴致。
老者扫视了三人一眼,笑着点点头,捋了把灰白的胡须。
天宝十五年,我已经十五六岁了,帮助父亲料理这家客栈,大概七月份,具体日子记不得了,天气有点儿凉了,反正晚上的月亮又大又圆。老者用两手圈了圈,比个手势,对三人道:有一天,突然从长安方向涌来了大批军队,后边看上去都是皇宫里边的人,许许多多宫里的马车,黄色的,蓝色的,紫色的,青色的,有的马车有八匹大马拉的车,有几千人马,队伍有十几里路长,他们就在山下官道旁边的官驿住下。老者用手向马嵬驿一指,说:对的,就是这儿。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女人居多,个个年轻漂亮,长得跟仙女一般,穿的衣服十分光鲜,我们从来都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人,那么好的衣裳。这些漂亮的女人都是坐在马车上,一路哭哭啼啼,车子里大的喊小的叫,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村里的人先前还围观着,看热闹来着,后来军队里有个当官模样的人,叫我们赶快逃命吧,说是叫什么安禄山的胡人造反,杀过来了,不逃命就跑不了。我们一听那就逃吧,顾不上家里取什么东西,撒丫子就朝山里逃命啊。
老者喘口气,继续道:
我们在山里呆了一宿,有胆儿的大人和我们这些好奇的孩子,夜里都爬到山顶上朝下望。那夜特别明亮,看得清楚几里地,官驿周围有数不清的白顶、黄顶帐篷,可是到了后半夜,突然人喊马嘶,许多黑影子大概是人吧,四处逃散,不到一个时辰,火光冲天,那些数不清的帐篷大多数起了火,一起烧到天亮还没熄,那焦糊味儿山里都能闻得见。
叛军来烧的。陈鸿问。
不是胡人,胡人没到我们马嵬坡来。老者望着白居易,摇摇头,对陈鸿道:尽是那些护卫皇宫里的士兵烧杀的,士兵们杀了几个大官,最大的官儿是贵妃娘娘的哥哥,但他们杀了更多的漂亮的妃子宫女,死了有几百人,士兵抢了她们华丽的衣裳,值钱的金银首饰,士兵们杀了人抢了细软之后就跑了。老者看着白居易叹了口气,多俊的妮儿呀,个个水灵灵的,可惜,太可惜。
三人听了老者一番言语,甚是吃惊。他们知道杀了杨国忠,御史大夫魏方,也差点杀了宰相韦见素,怎不知后宫死了这多无辜的人。
士兵哗变杀了许多嫔妃宫女,只是坊间传闻。大概是李家皇室的家事,外人很少知晓。也无稗官野史轶闻琐事记载。白居易嘀咕道。
王质夫问:敢问老丈,宫里的士兵杀人,您是如何知晓?
那是听村里人讲的,我也没亲眼看到。老者笑了笑,站在他们一侧,告诉三人自己第三天早上才敢回村。村里有些不愿意逃难的老人,一些大户人家留下看家护院的壮丁,夜里潜伏于草丛树木,那是亲耳所听亲眼所见。老者回到村里,皇宫里的人和护卫的军队全部撤走了,只留下衣着官服的人,要村民去掩埋尸体。遍地都是女人的尸体,还有折断的刀枪剑戟,女人散落的鞋子,残破的华服,踩在泥土里的包裹和首饰之类的小物件,帐篷有的烧成一摊灰烬,也有未燃尽的帐篷还冒着青烟,夹着一股刺鼻的人肉糊味儿。
没见着贵妃娘娘?白居易关心杨贵妃。
没有,老者肯定的朝他们三人点了点头,说:那两日来过几拨人马,都在尸堆里找,好像也是找贵妃娘娘的。其实,夜里就有村民看到,贵妃娘娘在闪电中,顺着一道光柱,慢慢地,升到了天庭,然后就无影无踪了。接着,下了一场暴雨,一夜之间,大雨将马嵬坡狼藉的地面冲洗得一干二净……

仙游寺小院的客房静悄悄地。
白居易、王质夫、陈鸿,三位长时相对无语,仰望着透过窗子那明朗的夜空。他们被老者所讲的故事震撼了。他们被惊悚,内心甚至一片慌乱。尤为妙龄如花的女孩子们成为哗变的牺牲品,惊叹不已。
那么杨贵妃到底去了哪儿,真的升天了么。白居易在心里问。
马嵬事件发生时,他们三人均未出生,五十年也不见到朝廷史料记载。也只是私下里传着,太子策划杀了宰相杨国忠,赐死杨贵妃,并逼迫他爹禅让自立为帝,人所共知。还追杀了贵妃的两个姐姐,韩国夫人、虢国夫人和孩子以及杨国忠一家遭到灭门之杀。事关坊间的传闻,三人各有所知。
陈鸿在长安城多年,知道的比白居易和王质夫要多些。
陈鸿还听说,当太监高力士手里拿着一条黄色绢布,告诉杨贵妃,大将陈玄礼杀了你哥,意欲灭掉杨姓一族,皇帝无奈。她明白了,但面色很平静,绢布套在脖子上,还为陈玄礼评功摆好,转头对高力士说:请禀告皇上,不要降罪于陈将军。陈将军一向忠于皇上,多次直谏,今日如此,妾愿赴死……
真乃惊天地泣鬼神也。
白居易问陈鸿:听说贵妃娘娘死后,曾让陈玄礼查验了。
是的,不过始终没有找到贵妃,也无人晓得娘娘的下落。陈鸿肯定地说。于是民间流传娘娘成仙了,这倒是同客栈掌柜讲的吻合。
王质夫拨开面前桌上的杯盅,对白居易道:我也听说,娘娘没死,高力士几个太监假了替身,将一位满脸血肉模糊的宫女,给陈玄礼瞧。贵妃娘娘锁在深宫,陈玄礼即便见过一两回,也难以辨认。其实,贵妃连夜跟着日本遣唐使团走了,但是只住在东海的一座岛上。
王质夫见到白居易睁大了眼睛,听得入神,认真地说:我小时候就听老人们这么说,老家的渔民出海,总会看到大海上一座朦朦胧胧的山,听到有人吹奏《霓裳羽衣曲》,那是玄宗皇帝最爱听曲子,如同仙乐一般漂漂渺渺。可是到了跟前,那岛、那仙乐,漫漫消失在茫茫的海上。
白居易的脸上,浮现忧郁悲伤的神情。
大约已有十几年,朝廷装着不知,市井坊间却在流传。陈鸿对白居易说:就在玄宗皇帝尊为太上皇之后,春天的白昼,冬天的夜晚,经常听到这个曲子,搅得太上皇日不思食,夜不能寝。当时有个道士,自称是汉武帝时李少君仙人弟子,能用法术找到贵妃娘娘,玄宗一听,喜从天降,赏赐了许多钱币与良田。道士寻找了一年多,才在东边蓬莱仙岛上,找到了娘娘。娘娘在侍女的搀扶下,向道士行了礼,问了太上皇和马嵬将士哗变之后的事,道士一一回禀,娘娘顿时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好一会儿才平静。娘娘从头上拔出金钗一支,递给道士,说,这是当年皇帝给自己的定情之物,你交予太上皇,就会明白我还在想着他,我们当年在长生殿许下的誓言,一刻也没忘记。正当道士还要问询,抬头见到娘娘隐退在牡丹丛中。
白居易听得如痴如醉,眼眶里分明转动晶莹的泪花。转瞬之间,双手掩面,开始只是小声啜泣,泪水顺着指缝往外流,后来干脆仰面朝天,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王质夫与陈鸿惊呆了。
王质夫赶忙侧身搂着白居易的双肩,像拥抱一个伤心欲绝的孩童,轻轻地拍打白居易的后背,低声地安慰。
过了半晌,白居易终于镇静下来。王质夫离席,给白居易淘了热毛巾,擦了把脸,三人一起出门,仰望没有寒星的天空。
冷风一吹,白居易异常清醒。

月亮西沉,月辉皎皎。月光下,白居易轻拢长袍,仰视庙宇四角翘起的屋顶,宫殿如鸟展翅的飞檐,琉璃瓦上落雪似的白茫茫一片。两株高大的菩提树,落光树叶的枝丫,向着天空恣意地伸展。
白居易似乎听见寒夜的枝头,风在呜呜地诉说。他轻舒长袖,仰天哈哈一笑,转身拥着王陈二人,又在小院里悠转了好一阵子。
三人携手,笑着入屋,再重新入席。
王质夫给三只杯子添满酒。
乐天兄,陈鸿兄,我觉得这么好的题材,如此动人的故事,千年难遇。不过,也是你们文学大家幸事。因为你们能写啊。如果你们不写出来,随着光阴流逝,这样感人的故事,也会渐渐被人淡忘了。王质夫看着二位兄长说:愚弟虽然不才,也读了不少诗书,难忘的是汉末年间,那一篇乐府风格的《焦仲卿妻》长篇叙事诗,当时六朝人,几番人人共读,六百多年过去,现在就连乡间老太太和几岁娃娃,都能吟诵“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多么辉煌的篇章啊。王质夫热切地看着白居易,说,乐天兄,寄望于您,也写出“老妪能解、童孺能知”新乐府的诗篇,履行您所倡导的文学主张。
陈鸿击桌道:十八贤弟,你说得好啊,愚兄正有此意。陈鸿伸手拍了拍低头沉思的白居易:只有乐天,你能写出杰出的作品。
不瞒二位,我也在想这个事,而且不是一日了,却不知如何下笔。十八弟执意要带我们去马嵬,我明白他的用意。白居易直了直身板,整理下衣衫,看看王质夫,对陈鸿笑道:长篇叙事诗固然是好,却不是我的长项。如若写出个四不像来,岂不让人传笑了。
哈哈!陈鸿与王质夫都笑。
乐天还是爱惜自己闪光的羽毛啊。陈鸿笑道,你不妨先写出来,我们哥儿几个瞧瞧,如果不怎么地,权当没写呗。
见白居易仍在犹豫,王质夫继续鼓动:乐天兄,您看看,就马嵬事件留下多少精彩诗篇啊,前边有高造、杜甫、李益先生,现有您的好友刘禹锡、贾岛先生,后边还有无数人要写马嵬。唯独您,难道真的要留下一个空白吗。王质夫大声说,我要是有你们二位兄长的高才,早就写了十篇八篇。
三人哈哈又笑。
乐天贤弟自己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理论,陈鸿激将道:可事到临头,打起了退堂鼓,当个空头文学理论家呗。
此时,王质夫不由分说,举着酒杯站在白居易面前:“夫希代之事,非遇出世之才润色之,则与时消没,不闻于世。乐天深于诗,多于情者也。试为歌之,如何?”说完,顺手就将白居易的酒杯端起,递到他的手中。
这样吧乐天,陈鸿也起身,举杯白居易面前,说:你写吧,我给你诗篇作传,可好?
这还有什么好推辞的。
白居易的胸中已经诗流如潮,大有一种不吐不快之感。他刚才大哭之后,在小院里仰望月色时,已在酝酿,在构思了。白居易觉得自己的身上,荡漾着初恋般的火苗儿。
妙哉,妙哉!白居易连声说好。
哥儿三人把酒杯碰得叮当响,一饮而尽。

不过白居易还是说,我写当然可以,陈鸿兄作序自然是画龙点睛,那么十八弟,你也别轻闲了,你来写跋吧,我们哥儿仨,合作完成一篇文章,留下千古佳话,莫不更妙!
陈鸿随即拍掌附和,恨不得一口叫出几个好字。
王质夫见自己说动了白居易,陈鸿又愿意作序,心中激动不已。可是要自己给乐天的文章作后记,立即就苦着脸说:二位兄长,如果舞枪弄棒,无论马上还是马下,我敢在二位兄长面前献丑,然而让我这粗通文墨的汉子,在关公面前耍大刀,真的是见笑方家了,使不得,千万使不得的。王质夫将他二人扶坐下来,倒上酒。说,这样吧,我给你们秉烛研墨,添茶倒酒,做好服务吧。
那也不成,这样吧。白居易略一思索,对陈鸿颔首一笑,说:我留下歌名,请十八弟来正题。说完,哈哈一笑,没等王质夫应允,自己就一口闷了,还亮出杯底。
听得远处的鸡叫二遍,三人各自回房休息。
陈鸿回到屋里,并没有休息,他被一种激烈的创作冲动所支配。陈鸿只是粗粗地洗了一把脸,给室内暖炉加了些许木炭,坐在桌前,摊开方丈给他们预备好的纸笔,奋笔疾书。天刚蒙蒙亮,草就了一篇传奇式的短篇小说,整整一千五百字。架好毛笔,未即复读,便和衣睡去。
一觉睡到晌午。陈鸿估计住在隔壁的王质夫应该起床了。可是一瞧,见虚掩着门,人已不在屋里。乐天的房门倒是敞开的。踏入门栏,但见白居易倦缩在床铺一角,呼呼大睡。王质夫坐在床沿,像个大姑娘似的,手捧一叠沾满泪痕的笺纸,似乎也在流泪。
见是陈鸿进屋,王质夫忙不迭地随手抹脸,一面抹着一面破涕为笑。连声说白乐天写得太好了,太感人了,必将是一篇惊世之作。
王质夫遂将笺纸递给陈鸿。
陈鸿不看则已,一看便是吃惊不小。他未曾料到,白居易竟然也完成了自己诗歌。共六十句,每句十四个字,整整八百四十字。标题空着。第一页左上方一行小楷:“恭请十八弟添加歌名为谢!”
大概文人易于激动吧。陈鸿只看到第二页,已经泪眼婆婆。
陈鸿心想,乐天啊乐天,你也太苦了,我的好兄弟。这哪是李隆基与杨贵妃的故事,你也没见过杨贵妃长成啥样,却写得无比传神啊。乐天呀,这分明是写你自己呀,写你和你那美丽的湘灵姑娘。你是借此诗歌,向世人诉说,你那欲哭无泪的衷肠。
……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白居易不止一次跟陈鸿描述,湘灵是位美丽钟情的姑娘,十五岁时就长得婷婷玉立,跟天仙一般漂亮,白日里像月宫的嫦娥,又像旱地上一朵罕见的莲花。她的眉毛像柳树叶子弯曲妩媚,她的笑脸恰似一朵盛开的芙蓉花。可是现在,白居易写李隆基与杨贵妃的故事,即景生情,怎能不流下悲伤的泪。白居易说他同湘灵曾在春风吹开了桃园里,相偎相牵着,漫步在一片灿烂其华的景色之中。然而现实像秋天冰凉的雨水,打在枯黄的梧桐叶子上,白居易将内心寂寞与哀伤,倾诉在字里行间。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漏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多少个夏天的夜晚,白居易与湘灵在老家的屋前屋后,追着萤火虫奔跑。湘灵银铃般的笑声,依然在耳边回响。一想到湘灵,白居易心情消沉茫然,成夜失眠睡不着,坐起来又睡下去,油灯的灯草芯已经燃尽了,在黑暗中,在长夜里,躺在床上,细细数着,一声声报更的钟声。可是那无尽的思念,还是搅得白居易不能入眠。再遥想繁星点点的银河,细数遥远天上的星星,一颗、两颗、三颗,一直数到东方露出曙色。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冬天里,多少层霜露覆盖在屋顶的鸳鸯瓦上,北风阵阵,寒风刺骨,尽管盖上碧绿色的被子,仍然觉得冰凉冰凉。亲爱的人啊,我的湘灵,你为何不来与我同床共枕,此时我多么需要你。我们那一次哭别,已经过去好多年了,现在你我天各一方,生离如同死别,你如今在何处啊湘灵,即便你的魂魄,为何也未进入过我的梦乡。
陈鸿已经泪湿襟衫,瞧了瞧站在门口,伫望院内天空的王质夫的背影,轻轻地嘘了口气,继续解读白居易诗中的涵义。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
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陈鸿读到这一段,心中十分了然。白居易在考中进士那年,以为这一次有了功名,母亲定然喜上眉梢,不会也没有理由,再次拒绝湘灵。当自己怀揣与湘灵成婚之梦,憧憬未来幸福日子的愿想,兴匆匆地进得家门,却是一盆冷水,烧灭 了希望之火。万没想到已经病重的母亲,依旧决不松口。一个世宦家庭出身的进士,更不可以姻娶一个乡下的女子,并以死要挟儿子。万般无奈,白居易告知湘灵实情,相约于七月初七,牛郎织女相会之夜,白居易与湘灵相见,抱头痛哭,久久相拥。千叮咛,万嘱咐,各自珍重。泪水哭干了,启明星挂上天际。临别之时,湘灵从自己乌黑的头发中,拔出金钗,双手掰开,又将镶嵌金丝宝石的首饰盒子,劈开两瓣,一半赠予白居易,一半留给自己。二人跪下大地上,对着苍天发誓:无论多少年多少月,无论魂儿在天上地下,都要等到相见的那一天。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作连理枝。”
这两句陈鸿看得出,白居易是对湘灵姑娘做出再次悲伤的誓言。也是在不久前,白居易给陈鸿的书信中,表白了对湘灵的忠贞不渝。书信中写道,“愿作远方兽,步步比肩行。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愿意与心爱的湘灵相守到老,哪怕是做深山中的野兽,也要与她比肩而行,要是山林中两棵树,枝叶根须也要拥抱结合在一起,永远相守相依。陈鸿作为乐天的知己,也期待他们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王质夫给陈鸿递过毛巾,各自擦泪。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读到最后两句,王质夫和陈鸿突然意识到,白居易已经极度悲观,对自己与湘灵的结合,似乎在暗示,彻底的绝望了。人的生命总会有个尽头,人总会要老,要死去的。白居易这一生的遗恨哪,永远没有穷尽之日……
读完最后一句,王质夫和陈鸿二人,险些抽泣起来。
白居易翻身坐起,睁开迷糊的眼睛,只见两个大老爷儿们,手捧自己的诗稿,简直以泪洗面。楞了一会儿,明白了啥意思,倒是笑嘻嘻地下床。
王质夫这时也不客气了,抬起桌上的毛笔,右手稍蘸点墨,左手扶稳笺纸,工工整整地落下三个字——长恨歌。
谁能读懂长恨歌,唯有王陈可释疑。
我在闲暇时,喜欢读史,尤为唐史唐诗。一日读书,看到陈鸿老先生在《长恨歌传》中,留下这样一段话:
“元和元年冬十二月,太原白乐天自校书郎尉于盩厔,鸿与琅琊王质夫家于是邑,暇日相携游仙游寺,话及此事,相与感叹。质夫举酒于乐天前曰:“夫希代之事,非遇出世之才润色之,则与时消没,不闻于世。乐天深于诗,多于情者也。试为歌之。如何?”
于是,我在想象中,对一千二百多年前白居易创作《长恨歌》的原由与情景,作了一番假设式地描摹。
见笑,见笑了。

谁能读懂长恨歌,唯有王陈可释疑
长恨歌CHANGHENGE

作者简介
龚文宣,江苏响水人,毕业于湖南大学金融系,曾任农业银行总行和长城资产总公司副处级秘书、副处长、处长、副总经理、总经理级监事长等职,现任中国金融作协常务副主席。发表出版文学作品二百六十余万字,代表作有诗歌集《太阳河》、散文集《读海》、长篇小说《新银行行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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