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吴昕孺:我珍藏着你当初的愤怒,害怕丢失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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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诗人简介吴昕孺

吴昕孺,诗人,读书人,写作者。分别毕业于罗岭小学、路口中学、长沙县九中和湖南师范大学政治系。出版诗集、散文集、小说集、长篇小说等著作20余部。现为湖南省诗歌学会副会长,书评委员会理事,湖南教育报刊社编审。

父亲节怀想
过去的十四年,你的身体隐藏在故乡的山水里只给我留下一张照片:头发戟立,抿着嘴为配合拍摄炮制出来的微笑依然铺着严厉的底子你的青色上衣有一周没洗了吧那粒风纪扣特别惹眼它把你紧紧扣在早已僵化的风纪上你追上来打我的时候手高高扬起,嘴张得老大:
“瞧你这德性烧成灰,我都认得!”正如你所言,你化成了灰我们也永远认得你哪怕你破天荒学会了打扮因故乡的山水日益明丽而且,我珍藏着你当初的愤怒害怕丢失它将让你不再记得我,而只是说“这个人面熟,应该见过。”
蝴蝶
他从没托过一个梦给我!
母亲每次怔怔地说
望着窗外,偶尔一只蝴蝶
飞过。父亲患老年痴呆症十年
母亲看护了十年。他紧紧抓着
她的衣襟,寸步也不离开
如今他已离世七年
紧紧抓着衣襟的,这回
轮到母亲。看她怔怔的样子
总让我想起父亲当年的目光
僵滞无神,又满是期待
那里面藏着一个只会哭叫的婴孩
你父亲躲到哪儿去了?
母亲这一阵好找。没关系
亲爱的妈妈,那个人会忍不住自己出来
窗外的天空母亲为我煎过蒲公英出了门,她的身影遁入那云雾般的水汽里妻子和儿子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他们刚刚一起做了一道变态的奥数题电视的声音很大,盖过外面的一切声音因而我没有听到时间的脚步不知是渐远,还是渐近我的手机搁在餐桌,昨晚充满了电,今天一次也没有响过。我享受这种被空洞
掏得更空的宁馨索性放下手中的书欣赏窗外的天空,一块破布眨眼间变成绸衣
旋转的陀螺
陀螺是唯一能旋转的树。以旋转的姿态
行走,甚至奔跑
由一根线绳或鞋带驱使
树里蓄积的所有年轮,啜饮的阳光和露水
每一朵云经过时投下的笑靥
隐藏在枝叶间的鸟语,以及
一次与暴风骤雨的邂逅,都在旋转中
复活,显影,重新发出声响
像钻出石头的化石
像从柴火堆里冲决而出的青烟
像跃出水面,捅破宁静这块玻璃的鱼脊
通过鞭子的末梢,通过少年
乌黑如玉的手腕,像返回自身那样
经过腠理、肌肤、肠胃
溶入血液和骨髓
陀螺是一棵树奔放的灵魂
不旋转,就只有倒下
它是宝贝,有时也像疯子
它是寂寞的刺客,自己常常又寂寞得
仿佛被父亲丢失的钱夹子
它喜欢窃取我们的时光
像一群嘎嘎直叫的鸭子,又赐予
我们填补穷困和空虚的福
陀螺是我们奔跑童年的一次次驻足
是观赏,策动,比拼
是遽然死亡与奋力挽救
是快乐的鞭挞和生命的绵延
还有无数圆的重叠、挣扎与攀升……
陀螺是唯一能旋转的树。以旋转的姿态
行走,甚至奔跑
由一根线绳或鞋带驱使
不止童年,我们的人生
都将如此。不能旋转时
就会倒下,仿佛永不曾旋转
悼洛夫
将一块石头奋力抛向空中
然后等待它坠下。不料
乡愁永远悬浮在半空,像一滴雨
变成云。它缓慢地扎根,蒙上青苔
长出茂密的树林,并终于等到
从望远镜中迎面撞向你的那一刻
石头里冒出水泡,模拟大海的涛声
以及海边一座寺庙里的木鱼
你紧紧捂住胸口,仅仅因为风的缘故
最后一跃,完成一次精准的定点跳伞
你落在衡南。石头倏然从天而降
隐没于沸腾的群山,就像一直生长在那里一样

名家NO.245
编辑 by 康泾
图片 by 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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