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比黄花瘦(人比黄花瘦)

人比黄花瘦

我遇到朱美丽的时候,是在公司的门口。当时我正要走出去,她却走进来,两个人都是急匆匆的样子,我甚至曾经忽略过这次邂逅,只是朱美丽记住了,她说她看见我的灰色西服和领口露出的洁白的衬衫,还有一张应该生活在秦朝末期的脸。我问她为什么,她说那是干净俊朗的一张脸,上面还有一抹没落和寥败。我没有想到她会把我们的第一次相遇记得那么仔细,可是我一直固执地认为,那次邂逅其实预见了我们后来的爱情的命运——匆匆,又匆匆,连肩都没有擦就过去了。因为我们是在旋转门里遇到的,轻轻一转,我们就天各一方了。那时候,我和张晶晶已经订了婚。我们是大学同学,从进学校第一个月开始就相爱了,这样的爱情是坚不可摧的,何况晶晶的温柔和美丽是当时学校里一致公认的,所以我一直对自己抱得美人归显得很得意。三个月前我们在一家酒店里进行订婚仪式,很多人祝福我们,就像祝福他们自己的爱情一样。晶晶穿一件洁白无暇的裙子,把头发温柔地披散下来,在黑夜一样的她的长发中,是她的比明月还要皎洁的脸,我依稀可以闻到月光下的荷花的淡淡的幽香,在烟雾缭绕的我的池塘里。拥有一朵花的全部绽放,这就是一个男人的所谓的成功。我与张晶晶的正式婚礼将在年底举行。有时候我会一个人去酒吧里坐坐,让自己的安静得出奇的灵魂在那种喧闹吵杂的环境中有所波动,因为有时候我开始觉得那种安静很让自己不安,就像无风的暮夏的午后,整个世界一片死寂,谁都不知道随后要发生的是什么,我害怕这种茫然感。而酒吧可以打破我的无限延长的直线般的平静心态,至少可以让我知道自己的血液里面是否还有没有叛逆的成分,可以把握自己的人性的特点,哪怕只是缺陷,而且是致命的,真好。在那里,我看见很多买醉的人,有男人,有女人,他们穿着最奢华最妖艳的衣服,穿行在五颜六色的灯光下,吐着一个个漂亮的烟圈,喝着一杯杯昂贵的酒,满脸的颓废和欲望一览无遗。我不知道我的脸上的神情是否和他们一样,但我知道他们中的很多人和我一样白天都在公司或单位里规规矩矩地上班,穿着洁白的衬衫或裁剪得体的套裙,用咖啡来提神,对同事礼貌而防备,在意年底的奖金是否和同一个部门的同事一样。这些我都知道。因为我看见了朱美丽,她就在我的不远处。她的头发散着,浓密,乌黑,旋着很大的卷卷,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她有一头很美丽的卷发,平时她都是扎起来的。由她的头发,我突然想起了莫文蔚,她似乎也留着这样的长发,像以前看过的一片真人版《人鱼公主》里的那个公主,在海底披散着她的海草般的头发,唱着悠扬嘹亮的歌。可是莫文蔚没有朱美丽健康,因为她是颓废的,至少在表面上。她画着乌黑的眼影,银色的嘴唇,古铜色的胭脂,但朱美丽没有。她擦了橘调的正红色口红,显得她的皮肤更白了。在这样一个吵杂混乱的酒吧里,我就这样遇到了朱美丽。那天我们都是一个人去酒吧,她看起来似乎情绪很低落,因为她一进酒吧就喝酒,喝的是红酒。那是一种很烈的红酒,颜色鲜艳,气味浓郁,像古埃及的艳后描绘眼角的孔雀石液,没有办法判定它是否有毒,但却无法拒绝它的诱惑。我一直认为喝这种酒的女人一般都有一种暧昧的生活态度,至少她有一半是为了用喝酒的姿态来吸引别人或是显示自己的寂寞。可是朱美丽并不是这样的人,她在公司里每天努力工作,积极向上,如同长在阳台上的一株观赏植物,有墨绿的叶子和鲜艳的花,像我们需要空气一样地需要阳光。这样的女子怎么会在这样的酒吧里一个人喝着烈酒呢?结果朱美丽喝醉了。她跌跌撞撞地走出酒吧,满头的黑发曲卷凌乱,黑色的身影消瘦飘渺,像一尾游在黑暗里的鱼,很寂寞,也很动人。我从来没有见过朱美丽喝醉,所以突然觉得很担心。在她摇摇晃晃地走出酒吧门口的时候,我曾经想过要走过去扶着她走出去,甚至想过要送她回去。但是这样的念头只是在我的脑子里游离了一下,却没有能力变成行动,很快就化为乌有,剩下的只是眼前的这杯酒,透明而郁香的。我也喝醉了。第二天见到朱美丽,她的笑容依旧,灿烂明朗,连嘴角的弯曲的弧度都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她的头发又扎起来,露出优美光洁的颈,还有干净小巧的耳垂。我有点怀疑昨晚我看到的那个女子是否是她,直到我依稀察觉到她的黑眼圈,还有眼神里隐藏得不够好的疲倦,我才知道昨晚她真的醉过。后来有一天晚上,我突然收到朱美丽发过来的一个手机短信,是宋朝李清照的一首词《醉花阴.重阳》:“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当时我并不知道这是李清照的词,是后来上网查了一下才知道的。看着这首词,我第一次感觉到了朱美丽现代时尚的外表之下,有一颗善感柔和的心,慢慢地又想起她的很多让人无法想象的偏好,比如听说她喜欢京剧,喜欢牡丹花,喜欢刺绣,喜欢一些古时凄美浪漫的爱情故事,还时常见她在手腕上戴一些很古典秀气的镯子。而这样的女子不是注定内心很脆弱,最后伤心欲绝吗?我没有给朱美丽回短信,因为我并不确定她有没有发错对象,而且也不知道该给她回什么。可是在我的心里面,却浅浅地烙下了一个印,有这个美丽女子的醉容和她的淡淡忧愁,像刚沾染了湿意的一朵莲,在初夏的雨丝中顾影自怜。年底,我和晶晶举行了婚礼。朱美丽来参加了我们的婚宴,那天她穿着一件黑大衣,大衣上别着一朵很漂亮的胸针,也许是胸针太耀眼的缘故,我发现她有些暗淡。如同傍晚时候的风景,一切都依稀,可是却没有了欣赏的心情。我一辈子都不会想到我会跟朱美丽发生什么,因为在那之前我给自己的定义是我是个好男人,至少是个负责任的男人。我那时候还不能接受背叛这样的事情,特别是发生在我的身上。当初我选择了晶晶就发誓了要好好地对她,永远都不离开她,直到死去。我从来不知道这样的想法不是绝对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可以在不改变你的原则的时候悄然改变你的做法。比如朱美丽。她可以让我不改变对晶晶的爱,却可以让我背叛了她。那是在一个雨夜,我和朱美丽又在酒吧里邂逅。她又醉得一塌糊涂,她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所以我送了她回去,一直送到她的卧室里。我早该料到这是她的一个预谋很久的圈套,可是在她的房间里,嗅着一个陌生女子四处弥漫的幽香,看见她的脸上绯红的激情,更重要的是当她的手紧紧地拉着我的衣服,嘴里喃喃叫着我的名字的时候,我突然放弃了一切挣扎。当我们在烈火中把自己焚烧地快要化为灰烬的时候,我听见了朱美丽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苏威,我爱你……”她的声音中除了缠绵,还有一丝无奈,绕过我的耳边,就像滴到一杯清水里的一滴纯蓝墨水,慢慢蔓延和渗透,而那个过程却是那么清晰而深刻地在我眼前演示。我没有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抱着她。凌晨2点20分我悄然离开了朱美丽的住处。第二天的阳光把我逼进了无穷无尽的悔恨和歉疚中,晶晶的脸上一如既往地充满甜美的微笑,她轻手轻脚地为我准备早餐,然后温柔地叫醒我。我坐在她的面前,等待着她问我昨晚的去向。可是她一直没有问,直到我自己忍不住对她撒了个谎。她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手里在认真地为我卷蛋卷,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我看见了她的接近透明的皮肤上的柔软的绒毛。卷好蛋卷,她抬起脸对我甜甜地露出笑容,像一个刚刚做了一件自以为了不起的事情后准备接受大人的夸奖的小孩子。当时我几乎要哭了,只好借故要迟到匆匆走出家门。我以为我可以就此了断我与朱美丽之间的事情,我甚至把那晚我们发生的一切归论为一夜情,我也以为背叛会就此打住。可是我错了,当我在公司里看见朱美丽,接过她给我泡的咖啡的时候,我知道我永远都无法逃脱这个女子的纠缠。她看我的眼睛里有固执的留恋,虽然在别的同事面前她对我没有什么异样,但是我知道她的骨子里对我有接近偏执的爱情。我开始拒绝她,一次又一次地。无论她在那边是伤心地哭泣,还是轻声地哀求,甚至有时候她在喧闹的酒吧里把电话打过来,我可以听到酒吧里的刺耳的音乐和人群的尖叫声,却听不到她说一句话。我不耐烦地对她说我并不爱她,无论是她几乎背不过气来的哭声,游离的说话声,还是她的沉默,我都逼自己不要去动心。有时候挂了电话之后,我会忍不住心痛,那时候我知道我其实是担心她的,可是我不能让这一切毁了我和晶晶的爱情,也毁了朱美丽的一生。她那么年轻,刚刚23岁,如果这么沉沦下去,迟早会毁了的。我一直以为我对朱美丽的远离可以让她生活地更好,可是当我看见她的时候,不禁吃了一惊。她的消瘦和苍白让所有的人都为之担心起来,再也没有人可以看见她神采飞扬的样子。看着她的黑眼圈,我知道她一定经常泡在酒吧里,经常酗酒,烟也一定没少抽。我不可自制地生气起来,为她的自弃,也为自己那一夜的罪行。朱美丽渐渐地不再打电话给我,只是偶尔在喝醉的时候会打,但都不说话,有时是在酒吧里,有时是在街上,有时是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我可以听到她的呼吸声,但却听不到她的声音。我慢慢地不再生气,对她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温和起来。我知道爱一个人没有错,虽然爱情出现的时间不对,对象也不对,可是这些都不是我们所能够控制的,所以就让一切慢慢悄然逝去。有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晶晶突然问我:“如果,一个女子爱上了一个结了婚的男子,爱得很深,她该怎么做?”我吃了一惊,筷子掉在桌子上。我不敢回答晶晶的问题,只是心虚地反问她:“你怎么突然想起要问这么一个问题?”她笑着说:“最近我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女孩,她爱上了她的一个结了婚的同事,好象很伤心,因为那个男人并不爱她。她的网名很有诗意,叫‘人比黄花瘦’,我觉得她的痴心很难得,可惜却爱错了人……”我想起了朱美丽以前发给我的那个短信息,觉得心一直沉下去,一直……我去找了朱美丽。当她打开门的时候,我听到了从里面传出京剧的声音,那是一个女子轻灵清婉的唱腔,如泣如诉,甚是哀怨。而朱美丽似乎刚刚洗完澡,头发是湿的,身上穿着一袭左下摆绣有大朵牡丹花的丝质睡裙,一阵沐浴后的香气把我薰得有些晕眩,这样的女子……但很快我就清醒了。我对她说:“朱小姐,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们两个人是不会有结果的。我知道我做错了事,对此我向你道歉。可是我很爱我的妻子,我为我曾经背叛她而悔恨不已,所以我希望类似的事情不要再发生。你放过我好吗?”她微笑地看着我,说:“苏威,你怎么看我都不要紧。爱不爱你是我自己的自由,你没有权利来干涉。我希望你弄明白,我对你没有恶意,我也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事情。”“你为什么在网上和晶晶玩这种把戏?”朱美丽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的海草般的头发密密地遮下来,使我无法看清她的脸。那一刻我觉得我是多么地鄙视她,这样的女子居然会对别人的丈夫动心,而后又对那个无辜的妻子用起心思来,她一定是一个偏执狂,有强烈的征服欲和占有欲。可是她忽略了我对晶晶的爱情有多么深,那是多少个一夜情都无法磨灭的,而对晶晶曾经的背叛使我更加不会离开她。所以我狠狠地对朱美丽说:“我知道你是个很有心计的女子,你可以在情场、商场和任何一种场合都做得游刃有余,你这样的人对付晶晶是绰绰有余的。可是我不会让你再伤害到晶晶的,因为我爱她,很爱很爱,你知道吗?”然后我夺门而去。大约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朱美丽的结婚请柬,新郎是我们公司一个对她早就仰慕很久的同事,我又吃了一惊。如果朱美丽突然结婚是因为我对她的伤害的话,那么我又是多么罪无可赦。我本来是希望她能忘掉我,慢慢地好起来,她还那么年轻,可是她却因此而崩溃,我突然极度不安。在婚礼举行前的一个晚上,我打了个电话给朱美丽。我问她为什么突然决定要结婚,她一如既往地沉默,直到我对她说再见的时候,她才用沙哑的声音对我说:“我怀孕了,我要他活下来。”我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突然之间脑子一片空白。我一直忽略了这件事情,总想着怎么在心里自责,怎么了断我和她之间的错缘,却忘了原来我们之间会出现这样的事。所以当时我拿手机的手有些颤抖,心里极度慌乱。但是我在一瞬间就冷静了下来,说:“你打算怎么办?”她沙哑地说:“这些并不重要,总之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我更不会影响到你和张晶晶的生活。我会处理好一切的,包括杨颐,我谁都不会伤害到。你说过的,我是个有心计的女子。”杨颐是她的未婚夫。“我要你正面回答我,你打算做什么?”她又笑了笑,说:“苏威,那是我的第一个孩子,而且是我和你一起创造的,所以我要把他生下来,而且一定要。”我跌坐在沙发上,仿佛身上的力气都被抽光了。可是我心里的疼痛更让我无法自制,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多么可恨,为什么我要做的事情一件都没做成,可是我不想看见的事情却一一地发生了。我对她说:“你太自私了,那是我的孩子,你怎么可以让别的男人来拥有呢?你这样做对杨颐公平吗?对我公平吗?对你自己又公平吗?你听我的,别傻了,否则你会悔恨终身的。”“自私?是的,可是我一定要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其他的又有什么重要呢?你知道我爱你,可是你不知道……算了,不说了。所以请你放弃说服我吧。”说完,她把电话挂断了。我无力地坐在沙发上,想我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所犯下的这些罪行,如果朱美丽爱上我是无法更改的,那么我与她发生那件事却是我完全可以避免的,可是我没有去努力。这样的结果让我不知如何对自己交代,更无法面对朱美丽,她还那么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应该能遇到一个真心爱她,她也真心爱着的男人,一起走进幸福里,然后生一个他们的孩子,慢慢变老。可是现在,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了,因为朱美丽怀着我的孩子嫁给个一个她不爱的男人,这注定是一个不会幸福的结局。朱美丽的婚礼如期举行,洁白婚纱里的她满脸笑意,没有人知道她的笑容里面包含的是对另一个男人的依恋和对得到他的孩子的骄傲和满足,除了我。当朱美丽的肚子渐渐隆起来的时候,她辞职了。突然看不见她,我觉得心里陡然有了一种不安和牵挂,总是想她正在做什么,心情如何,过得怎么样……甚至当我看到杨颐满脸幸福的神情和他每天忙碌奔波于家和公司的身影,听到同事们故意逗他是“模仿丈夫”或者开他玩笑的时候,我会不由地有一种嫉妒他的感觉。半夜醒来,当我想到朱美丽的体内有我的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在一年甚至几个月后的将会叫另一个男人做“爸爸”的时候,我开始痛苦起来。白天我总会不由自主地向朱美丽原来坐的位置看,我期待看到她的传统保守的套裙都不能遮掩的婀娜身姿,看到她扎起来的头发下面的修长光洁的颈,还有听见她和公司的女同事谈笑时的声音,闻到她的经过身边时留下的淡淡的香水味,我甚至渴望看见她怀孕后的样子,看着我们的孩子在她的肚子里慢慢长大的样子,哪怕我不能像别的父亲一样蹲在她面前贴在她的腹部听我们的孩子的长大的声音,但至少我希望能看见她在我的面前,让我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我几乎疯了。有一天下午,我突然对晶晶说:“晶晶,我们要一个孩子吧。”晶晶被我的想法吃了一惊,她说:“你怎么了?我们不是说好了,现在不急着要孩子吗?我们都还年轻,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特别是我,生了孩子就代表我的美好前程结束了,我的美好身材也会付诸东流的,我可不想那样,还是等过几年再说吧。”我点点头,突然明白了。无论是张晶晶,还是朱美丽,都是爱我的,只是张晶晶因为得到了我,所以她并不会太在乎我的给予和得到,比如她不会在乎我是否会在深夜里送一个喝醉的女子回家并和她发生关系,也不会在乎我很希望有一个孩子是否是因为我有了一个无法承认和照顾的孩子,所以希望有可以让光明正大疼着爱着的另一个孩子来忘掉无法得到的那一个。而朱美丽,她因为得不到我,所以珍惜我给她的任何一点东西,包括我对她的无心错爱,对她的奚落、鄙视、厌恶,还有我留给她的孩子,这些她都要,而且是不惜一切代价地去要。而对这两个女子,我都有负于她们。我开始察觉到自己的渺小和卑鄙,辜负了两个那么美好的女人,在晶晶的信任和朱美丽的勇敢面前,我就像一粒尘埃一样毫无价值,毫无重量。朱美丽接近临产的时候,我有一天在街上遇到了她。她的手被杨颐牵着,大腹便便地走在街上,和所有的恩爱幸福的夫妇一样。朱美丽的脸上有了一些斑点,那是怀孕给她留下的标记,可是她的表情却是祥和而温柔的,她的长发已剪短,简单地扎起来,露出了她的依旧修长光洁的颈。这个女子,她是那么地勇敢,为了爱情可以不顾一切,而我呢?连自己做过的事情都不敢去面对,自己的孩子却让另外一个男人来呵护和照顾,自己却只能远远地看着。我忽然记起朱美丽说过的一些话:“我之所以和杨颐结婚是因为我知道他会尽他的能力照顾我和我们的孩子,我不想让我们的孩子生在一个残缺的家庭,哪怕他的父亲是假的,但至少父爱是真的。如果你不能给,那就让杨颐给吧,他会让我们的孩子健康、快乐地成长,让他上最好的学校,受最好的教育,走好他的人生路。所以,我爱不爱杨颐,我自不自私,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我远远地看着他们,然后悄然走开了。我没想到这居然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朱美丽,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朱美丽。十几天之后,朱美丽生产时因羊水栓塞而死,孩子也死了。这一年朱美丽刚满24岁。在朱美丽还没有死之前,我与张晶晶发生了我们相识以来的第一次争执,因为我第二次提出了要一个孩子。我的态度很坚决,语气也很强硬,晶晶皱着眉头对我说:“我说过了,我不会那么早要孩子的,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要了孩子什么都没有希望了。再说一生孩子,我的容貌、身材都走样了,到时候怎么办?”还是那些老话,我忽然厌烦起来。所以我说了很多让张晶晶伤心难过的话,她也还了口,我们对视着,都觉得对方很陌生。她很难过,不过她不知道我的心里也很难过,我发了疯似的想我的那个孩子,我多么地希望他(她)属于我,我会很爱很爱他(她)。最后我依了晶晶,答应这件事过两三年再说。朱美丽死后,有一天我突然听见晶晶在饭桌上说起了网上的那个“人比黄花瘦”,她说:“好奇怪,很久没有遇到她了,不知道她过地怎么样?是不是还爱着那个男人,还是遇到了另一个更知道疼爱她的男人。”她一直不知道她已经死了,而且是为了生下我的孩子而死的。我苍白地笑笑,问:“她在网上和你都聊些什么?”“她偶尔会说起那个男人,在她眼里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她说她很爱他,爱到可以为了他去死,可是男人却不爱她,因为他爱的是他的妻子。她还说如果男人有一天爱上了她,那他就不值得她爱了,因为她不会再爱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的。你说她傻不傻?”我低下头,点了一下头。“我想,她一定会忘掉那个男人,然后遇到一个很爱很爱她,就像你爱我一样爱着她的男人,然后嫁给他,为他生一个孩子,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的,你说是吗?”晶晶托着腮帮,扑眨着大眼睛看着我说。我再次点点头,然后我借口去了厨房。因为我怕晶晶看见我夺眶而出的泪水,更怕我会忍不住告诉晶晶,那个女孩子没有忘掉那个男人,她也没有爱上另外的男人,她再也不会拥有什么幸福快乐的生活了,因为她已经死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和晶晶提过要孩子的事。我依旧穿着洁白的衬衫和灰色西服上班,有时候在公司门口的旋转门里,我会恍惚觉得看见了朱美丽,穿一套剪裁得体的衣裙,头发高高地挽起,一如以前每天看见的那个样子,与我在旋转门里擦肩而过,匆匆地,徒留一丝暗香若有若无。在公司的电梯间里的反光镜上,我看到了自己的脸,一如朱美丽对我说的一样,那是一张干净俊朗的脸,上面有一抹没落和寥败。真的是一张秦朝末期的脸。两年后,我与张晶晶离了婚,因为她不能接受我拒绝要孩子这件事。我没有说什么,只是对她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就走了。从此我再也没有爱上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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